我喊了一聲,「媽」。
那一刻,我不再是醫生。
我只是個害怕母親老去、忘、被病痛帶走的兒。
原來人再大,也想有人護著。」
肖然合上筆記本時,窗外傳來沙沙的雨聲。
蘭的病越發明顯。
喜歡翻箱倒柜,把東西藏進鞋盒,塞進冰箱。剛藏下轉眼就忘,又急得滿屋找。
反復藏、反復忘、反復找。家里一天能被「洗劫」好幾。
張麗無可奈何,只能把家里所有有棱角的地方都用巾裹上,怕磕著著。
可最難熬的是夜里。
凌晨一點、三點、五點……
「麗啊麗麗,我要上廁所。」
「哎,媽,我在呢,在呢。」
張麗條件反地爬起,聲音著疲憊。
蘭每隔一小時就要上廁所,可坐在馬桶上,又尿不出來。
看著瘦到皮包骨的,張麗心里又累又煩:就不能多忍一會兒嗎?這樣來回折騰,誰得了?
剛這麼一想,又自責又罵自己不孝,可實在是熬不住了。
劉洋最近回家越來越晚,一回來就倒頭大睡,睡得死沉,都不醒。
他說帶學生,寫論文;項目多,開會忙。每天累得很。
張麗疑,那些事真有那麼重要那麼多,非他不可了?
一次,蘭起夜時腳,站不穩,的腳掌就踩在張麗的腳背上。
張麗繃著勁兒,一不敢。
怕挪一下,蘭就會摔倒。
「媽,您兩手摟著我的脖子。」
輕聲說著,兩手環住蘭瘦削的腰。
「咱慢慢來,把上的勁兒使出來,你自己就站穩了。」
撐起蘭,心里一半是苦苦支撐,一半是委屈淤積。
蘭拍拍張麗的肩,帶著歉意。
「麗啊,媽又給你添麻煩了……等天亮了,媽給你煮甜酒蛋。」
張麗眼眶一熱,剛有一親近的暖意,卻見蘭突然往后,眼神戒備。
「你是哪家老太?咋到我屋里來了?」
「老太,老太太……」
張麗喃喃重復,下意識地了自己松垮的臉,指尖劃過眼角的細紋,自卑爬了上來。
「是不是我老了丑了?劉洋才躲著這個家,回來得越來越晚?」
猛地搖了搖腦袋,想把這個沒出息的念頭甩出去,卻怎麼也甩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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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,來,慢點。」
一手托著蘭,一手推開廁所門。
蹲下,褪下蘭的子,攙著往馬桶上坐。
「媽,慢點坐哈。」
蘭剛一挨上馬桶邊緣,眼神猛地一轉,死死盯住廁所角落。
的表,先是驚詫,繼而惱,最后漲紅得像被絕境。
「老吳!你個老流氓!寡婦門看人窩尿,缺了大德了你!」
揮胳膊罵著,差點打到張麗。
張麗順口安:「媽,這里就咱倆,沒外人。」
蘭本不聽,眼睛盯著那個角落,語氣更兇。
「你個老流氓!信不信我我家小子拿鐵鍬拍扁你!」
張麗后背發涼,忍不住順著的目去。
那里無人,可蘭的目里,那里像真立著個人。空氣變得沉甸甸,仿佛多了好幾口呼吸聲。
然而,這只是開始。
蘭的幻視幻聽愈發頻繁。
會對著過道喊:「嘿呦,小滿,你咋吊著兩串鼻涕跑?」
會在廚房門口埋怨:「嘿呦,孩他爹,跟你說多回了,煙袋別磕這兒,墻都讓你糟踐了。」
更瘆人的是,干脆對著沙發說悄悄話。時而點頭,時而嘆氣,仿佛真有個看不見的人,坐在那里聽講八卦。
家里明明只有兩個人,張麗卻覺得每個角落都塞滿了人。
他們不說話,只是監視。
監視伺候蘭、監視洗做飯,監視每天深夜在沙發上枯坐。
無不在的眼睛,得不過氣。
19
一次,蘭忽然把遙控砸向盼盼,厲聲道:「你是誰?你怎麼進來的?!」
盼盼抱頭躲開,強忍眼淚:「,我是盼盼啊,您的寶貝盼盼!」
翻出老相冊,一張張指給蘭看。
「這是誰?這是孫盼盼。這是誰?這是蘭……」
還給蘭講以前的事,講著講著就淚流滿面了。
不懂。
照片里那個給扎蝴蝶結的,怎麼就認不出了?
難道真如報紙上說的,老人離社會、離語言,就會退化。
那晚,盼盼坐在地板上,著沙發上那件織了一半的。
那是媽媽給織的,線頭斷著,好幾天沒。
問。
「是不是因為我上學去了,您整天對著空屋子自言自語,才變這樣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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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麗站在門后,淚流不止。
不敢走過去。
怕某一天,兒也會哭著對說。
「這是誰?這是兒盼盼;這是誰?這是媽媽張麗。」
這天,大伯一家三口突然上門,一進門就拋下話:「媽,我們來接您回老家住。」
張麗放下拖把,擋在客廳中央:「媽在這兒住得好好的,怎麼說接就接?不行,不能走。」
大伯娘腰上前:「咋不能走?再不帶走,改明兒就真被車撞了!」
張麗的眼淚,當場涌出:「大嫂,你這不是拐著彎罵我待老人嗎?」
盼盼從臥室出來,問:「你們憑什麼接走?」
劉洋沉下臉喝道:「沒大沒小!回屋去!」
盼盼站在里,不,問:
「你們想接走?行,那我問幾句。不好,你家廁所是蹲的還是坐的?每天晚上要起夜很多次,你們起得來嗎?每天要給、換洗,你們愿意干嗎?還有吃藥要對時間……這些你們懂嗎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