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兒啊,媽要是回去,就等于直接躺進棺材了。」眼里噙著淚,「再說媽也舍不得盼盼啊。」
兄弟倆都聽愣了。
老大覺得,媽這是舍不得城里的好日子啊!
老二覺得,媽不是不回,而是不能回去啊!
大伯長嘆,狠勁也散了。
「媽既然舍不得盼盼,就……就還住這兒吧。」他說完,把老腰一彎,握住母親的手。「媽,我不回老家了,就住大胖那兒,離這兒兩條街。」
蘭說:「好啊好啊。」
大伯別過臉,用袖子在臉上胡抹了一把。「您要想我了,就打電話,我十分鐘就到。」
劉洋站在一旁,看著大哥,心里明白,當男人學會把眼淚咽回去,就已經向生活低了頭。
夜。靜得能聽見鐘擺聲。
張麗擰了塊熱巾,輕輕敷在劉洋的臉上。
「疼嗎?」
劉洋苦笑:「疼。但這兩掌,打散了我心里的那口氣。」
他鼻頭髮酸:「以前總覺得,大哥輟學打工供我讀書,是自愿的。現在想想,哪有甘愿的犧牲?這兩掌,當是我還利息了。」
張麗咬住下,怕一張口,就哭出來。
知道,劉洋還有一句更疼的話沒說。
一句從他心口到舌,又咽回肚里的話。
「哥,咱媽得了治不好的病,會越來越糊涂,直到哪天醒來,連咱倆都不記得。可我到現在都沒敢告訴你。我怕說出來,你接不了,不住。」
過了幾天,張麗領回個保姆。
秀琴,三十出頭,離異待嫁。
生得膀大腰圓,嗓門洪亮。
張麗說:「我婆婆是個慈祥的老人,就是偶爾犯糊涂會認錯人。」
秀琴大手一揮。
「嗐!隨便認。別撓花我的臉就!我這臉還留著相看人家呢。」
爽朗地笑著。
「大姐放心吧,我伺候過三位癡呆老人。說實話,您家老太太算好伺候的啦!我上個東家那老太太,才厲害得很,半夜起來打太極,把柜當仇人捶半宿。」
張麗被逗笑:「我媽不打人。不過有幾點得提前說清楚。」
「隨便說。」秀琴一屁陷進沙發里,「有啥要求提前講明白,往后才好相。」
「第一,無論發生什麼,不能發火,不能兇。請把當自己長輩一樣對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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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我懂,誰家還沒個老爹老娘呢。」
「第二,幫洗澡的時候要特別……就是那些私的地方……」
秀琴哈哈笑:「大姐,你害啥臊!我照顧過的老人啊,從頭髮到腳趾,哪沒伺候過?」
這時劉洋走過來,塞給秀琴一個厚厚的紅包。
「第三,你多擔待。我媽年紀大了,我們多給的,不是工錢,是良心錢。希您別怠慢我母親。」
秀琴起接過,掂了掂,笑著回:「大哥放心,老姨給我準沒錯!」
24
這一周,夫妻倆暗中觀察。
秀琴干活麻利,給蘭輕手輕腳。
蘭換下的臟,直接手洗。
最意外的是,蘭居然任擺弄,不鬧不躲,偶爾還朝笑。
周末晚上,張麗靠著床頭,長舒一口氣。盯著天花板那條蜿蜒的裂,輕聲問:「你說,人照顧嬰兒,屎尿不嫌;伺候老人,卻嫌棄,甚至逃之夭夭。這是為什麼?」
劉洋眉頭皺起,以為張麗在他。
直到聽見張麗說:「因為會無條件疼老人的那對父母,已經不在了。」
頓了頓,又說:「父母在,人生尚有來,父母去……」
「……人生只剩歸途。」劉洋接上后半句,合上手里的書。
他手將妻子攬懷中,下頜抵著妻子的發頂。
他知道是懷里的人,替他扛下了生活的萬般艱辛。
第二天一早,張麗破天荒穿了子。
劉洋系著領帶,一邊看,一邊笑。
「嘿,今天漂亮。」
「哼,難得你有眼。」
兩人難得一同出門。
「早點下班。」他說。
「你也是。」回。
后,秀琴在哄蘭:「老姨,吃完蛋黃我才給你開電視,咱說好了的。」
蘭咕噥:「老姨又不是小孩兒……」
過了一會兒,秀琴起,站到窗邊,著那對背影越走越遠。
咂了下,膀子一拍,坐進沙發,掏出手機。
「死鬼,上回那一下,差點把老娘的腰給撅折了。」
「還不是你得帶勁?今兒來不?」電話里,男人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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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來啥?你那出租屋床板一做嘎吱響。想快活,得上老娘這邊來。」
「我去你那?瘋了吧,我怕被主人家逮著剁了喂狗!」
就在這時,蘭悄悄到門口,懷里抱著那雙提籃鞋。
「咔噠。」
門栓剛響,后肩被重重一拍。
力道之大,把拍了一個趔趄。
「你又想去哪?」
「我要回家轟鳥去,咱家那李子都鳥啄爛了。」
「回你個頭啊!一天凈扯犢子!」
被秀琴拎回客廳。
電話還在通話中。
「喲,」男人嘿嘿笑,「還在伺候人啊?」
「伺候你祖宗!」秀琴啐了一口,「你那彩禮錢準備好了沒?老娘陪你睡了三年,可不是圖你長得像黃渤。」
「你一罵人,就不了。」
「啊呸,老娘可不是你前頭那幾個冤大頭,再不準備彩禮錢,就別提上炕那點兒事。」
說完,掐斷電話。
25
電視里,放著《妻子的》。
人倚在男人懷里煙,慢慢解紐扣,眼神得能滴水。
「今晚我先生不在家。這張床,屬于你。」
下一秒,鏡頭一轉,床墊緩緩塌陷,又被彈起,起伏的弧線,像水一次次沖擊堤岸,帶著重又急促的背景聲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