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二大,你怎麼哭了?誰欺負你了?」
那只手,是熱的、是的、也是臟的。
這一刻,時空錯。
穿越回了四十年前,他也是這樣,在母親懷里哭。
可現實,母親和兒子、屎尿和眼淚,混在了一起。
誰瘋了?
誰更可憐?
育兒是捧著希盼花開。
照顧失智失能的老人,是捧著一團慢慢爛掉的花。
而你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在掌心腐爛,還不敢松手。
劉洋起抱起母親,不顧母親的踢打哭喊,徑直走進浴室。
他死死按住掙扎的母親,擰開花灑,水柱劈頭蓋臉澆下來。
母親尖著,一肘撞在他的鼻梁上。
劇痛讓他眼前發黑,溫熱的順著鼻腔涌出。
他了一把,是。
水流還在嘩嘩作響。
他發現自己還在哭,淚水混著水,滴在母親蒼老的脊背上。
那些,像滾油,也像冰水。冷熱加,讓他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他的生活,怎麼就變了這樣?
清理完一切,安好母親,噴完最后一除臭劑,他整個人地跌坐在沙發上。
腔空空。
他拿起手機,手指按下一個名字——
肖然。
29
肖然來了。
坐下,靜靜聽劉洋傾訴。
看護力,家庭沖突,傳統孝道與現代困境的撕扯……
所有種種,赤呈呈地,暴無。
良久,才開口:「張麗真能扛。」
劉洋茫然抬頭:「什麼?」
肖然語調平穩,沒有指責,只有陳述:「你現在才崩潰,是因為你的妻子一直在幫你兜底。阿姨本來是中期,記憶斷裂,認知尚在。昨天的沖突,讓出現創傷退行,應激排泄失控、攻擊行為。」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原先我給的進口藥,能延緩阿姨的病程,但阿姨的心理閾值一旦被擊穿,那藥吃了也無用。」
劉洋垂著頭,一句辯解也說不出。
肖然從帆布包里出一張表格遞給他。「這份看護者心理負荷評估,你填好后發給我。」
起告辭,走到門口,剛要關門,蘭臥室的門開了。蘭悄悄從門后探出半個子,眼里還含著水。但看見肖然那一瞬,呆了呆,隨即眼神亮了,像寒冬閉的窗,終于進一線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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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滿,小滿,你回來啦……」
巍巍地走近,拉住肖然的手。
「媽媽的好兒啊……媽媽護不住你了……媽媽對不起你啊……」
哭著重復那些話。
劉洋站在一邊,「肖醫生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別拒絕?」
蘭拉住肖然的手,怎麼都不肯松開。
肖然知道,此刻掙的,不僅是一只手,更是一段瀕臨崩塌的記憶殘渣,一個病人最后的意識錨點。
握住那只抖的手。輕輕地。「嗯,兒不走。」
蘭松了口氣,眼眶紅,終于不再害怕了。
晚上九點。
肖然支起行軍床,守在蘭床邊。
蘭睡得很淺。
每隔半小時就醒一次,睜眼、驚慌、手。
直到到「兒」的手,才能重新合眼睡覺。
月落下來。
落在兩只握的手上。
一只年輕,一只衰老。
一只圓潤,一只枯瘦。
可偏偏是那只蒼老的手,正用驚人的力氣,握住「兒」的手。
此刻無須問緣,也無需問真假。
只剩下兩件事:
被需要的溫暖。不被舍棄的奢。
30
晚上十一點。
張麗翻來覆去,睡不著。
車燈掃過天花板,一圈一圈,像水波漾,漾進眼里,把心緒攪。
坐起,拿起手機,屏幕亮起,23:35。
穿套鞋。
等回過神,人已經站在自家門口。
鑰匙進鎖孔,輕輕一扭,門開了。
玄關燈沒開,主臥的暖黃靜靜灑出來。
一雙米灰的士皮鞋,擺在鞋柜旁。
這雙皮鞋,不屬于,不屬于這個家。
客廳沙發上,一個帆布包,隨意躺著,拉鏈半開。
認得,那是肖然的。
站在玄關,傻傻地。
浴室傳來嘩嘩水聲。
水落瓷磚的聲音,響亮而持續。
誰在洗澡?
一個念頭,讓到一陣眩暈。
整個人輕飄飄的,靈魂下墜。
門口的鞋、沙發上的包、主臥室的暖黃燈、浴室的水聲……
拼一個結論:
這個家,在離開不到 48 小時,已經有了新的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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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麗踉蹌后退,手輕輕帶上門。
沒有回娘家。
而是在街口,找了家賓館,開了間房。
房間陳舊,壁紙起邊,燈泡發暗,空氣里混著清潔劑與髮霉味。
坐在床沿,雙手握,一夜無眠。
直到天亮。
站在窗邊,看見小區門口走出一個人。
是肖然,短髮別耳,灰風,腳步從容。
張麗隔著玻璃,輕輕笑了。
無聲地笑,笑到眼眶。
原來最可笑的,不是被人轟出自己家門的那一刻。
而是那個把最好的年華、全部的尊嚴、所有的驕傲,都獻祭給這個家的自己。
曾以為,地板得夠亮、飯菜做得夠香、孩子照顧得夠好、老人伺候得夠周到,這段婚姻就能幸福滿。
太天真了。
街道上,那個人的影如風中花影,優雅而麗。
而家中油煙熏黃的圍、褪過時的睡、磨到變形的皮鞋……都了最辛辣的諷刺,諷刺一個人錯付的青春年華。
31
下午三點。
劉洋半躺在沙發上,電腦橫在膝上,對著一份方案逐條修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