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,新郵件跳了出來。
發件人:張麗。
標題:「離婚協議書」。
他一愣,點進去看,正文只有寥寥幾行。
「如無異議,請在尾頁簽字。若有修改意見,可郵件通。」
語言冷靜、措辭清晰,沒有半句指責。
下方附了 PDF 文件。
尾頁落款,張麗的簽名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
沒有哭訴。
沒有控訴。
如此公事公辦。
如此干脆利落。
劉洋看了很久Ṱŭₔ,下意識移鼠標,移到「刪除」的圖標上。
指尖懸在半空,遲遲按不下去。
「呵!」
他子往沙發一靠,眼神一點點變冷。
先下手為強,是吧?
你跟野男人胡搞,還敢手打我媽,現在不解釋、不道歉,就想干干凈凈地?
一個念頭固執形:
張麗早就出軌了……現在東窗事發,就急著想撇清干系。
照在劉洋的臉上。
那點言又止的委屈,發酵尖銳的恨意。
「我他媽就是個被人耍得團團轉的傻子。」
周末。
盼盼推開家門,放下書包。
四張:「爸,我媽呢?」
劉洋坐在沙發上,眼也沒抬,聲音涼涼。
「你媽不要這個家了。」
「什麼我媽不要這個家了?」
「你媽跟野男人跑了。」
盼盼怔住,像是沒聽懂。片刻后,反應過來,眼神瞬間染上怒火。
「爸,您可是過高等教育的人,在兒面前說這種話……您知道有多下作嗎……」
劉洋坐直了子,眼底有火。
「那你告訴我,你媽為什麼連句解釋都沒有,說離婚就離婚?這是因為出軌!沒臉見我!不敢!心虛!」
「您胡說!」盼盼的眼淚嘩地涌出來,「我媽不是那樣的人!」
氣得發抖:「病了,是誰伺候吃喝拉撒?是我媽!您呢?整天說忙,深夜才回。喊你,您就裝聾!我媽每晚起夜無數次照顧,嚴重睡眠不足,現在瘦什麼樣了,您看不見嗎?爸,您是不是,是不是把我媽當不要錢的保姆了?!」
劉洋站起,拽住盼盼的胳膊往家門口拉。「你小聲點!你在睡覺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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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門口,劉洋低嗓子。
「你媽把野男人帶回家,還把你打了,你覺得我會冤枉嗎?」
盼盼甩開他,淚水止不住地流:「十七年啊!媽媽是什麼樣的人,您真的不知道嗎?是好妻子,好兒媳,好媽媽,是這個家最累、最忍的那個人!現在你卻在兒面前,往上潑臟水?」
盼盼頓住,低頭咬了下牙,又抬頭看著父親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「您不僅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,您更是把『爸爸』兩字,踐踏得一文不值。」
——啪!
一聲脆響,把所有的眼淚、話語、父,全打碎了。
盼盼的臉迅速浮起紅痕,頭也不回地沖下樓。
「我再也不要回這個家了!」
「再也不要!」
盼盼的哭聲順著樓道一層層回響,直到灌進劉洋耳朵里,震得他腦殼發空。
他過高等教育,寫過學論文,課堂上講過「緒管理」「非暴力通」。
可那一刻,他骨子里那個最原始、最混賬、最自卑的自己,沖破了皮囊。
他慢慢蹲下,坐進樓道的影里。
32
「劉教授!」
一個聲音,把他從僵坐中喚醒。
他抬頭,是隔壁的鄰居汪阿姨。
汪阿姨的子定居國外,逢年過節才打電話。
平時就和老伴在家,他們很與人打道。
睡外披著一件褪的外套,神里有猶豫。
「我不該多,但有些話,不說不行。」
頓了頓,像在組織語言,最后直視劉洋。
「那天,你家門沒關攏,我聽見吵鬧聲,心里不踏實,就出來瞄了一眼。
「我看到你家新請的保姆,把小麗摁在地上打。小麗卻一直護著你母親。
「後來你哥嫂來了,問都不問,直接甩小麗耳。你嫂子還把小麗推出家門。小麗一句重話都沒回,就那樣跌跌撞撞地走了。」
汪阿姨聲音低低,卻句句清晰,扎進劉洋耳。
「我不是你的家人,沒立場多講。但你要是不知道這些,小麗這口委屈……怕是要咽一輩子。」
話落,輕輕關上門。
樓道歸于死寂。
劉洋站起,整個人晃了一下,像被鈍砸在后腦。
他走回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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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發角落還放著那件沒織完的。
針腳細致實,是張麗給蘭織的。
臥室墻上,是結婚照。張麗穿著婚紗,依偎在他側,笑得像那年春天。
那笑里有,是對生活的熱,也是對他的信任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那張照片,眼神一點點失焦。
他忽然意識到,他已經很久沒和妻子親過了。
蘭病倒后,他總說自己忙,總說單位催得。
可他知道,那些都是借口。
他不是沒時間。
他是害怕。
害怕面對神志不清的母親。
害怕面對一疲憊的妻子。
所以,他每天都會在回家的路上繞一圈,在陌生街道上虛度一段時間,像一只把自己進殼里的烏,可悲又怯懦。
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,自己躲避的不只是母親的病、家庭的重,更是一個男人最該扛住的三件事。
為人子的孝道。
為人夫的擔當。
為人父的榜樣。
他癱在沙發上,像一臺失去核心部件的機。
手機屏幕亮著,他撥了三次,全是無人接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