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屏幕的白,映在他的臉上,僵無措。
妻子已經走了。
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,沒有哭天搶地的控訴,更加沒有……回頭。
像外科醫生清理壞死組織那樣,把這個家從自己的人生中剜掉,干凈利落,不帶一多余的痛。
這些年,沉默地、徹底地,將自己奉獻給了這個家。
那看似弱的肩膀,生生撐起了本不屬于的重擔。
而他劉洋,在最需要站出來的時候,卻選擇了背過。
當變故發生后,他更像是中邪似的,沒有主去尋張麗。
33
次日。
劉洋獨自來到岳父家門前。
他抬起手,輕輕敲門,輕輕喊人。
「爸……」
「媽……」
「麗麗……」
屋里的燈是亮的,但沒人應聲。
他正要再敲,樓下響起腳步聲。
是大胖,他手里拎著水果和營養品,站在樓梯轉角,神局促。
「二叔,」大胖說,「我媽在家照顧我爸,我先來給二嬸道歉。」
劉洋點點頭,沒說話。
大胖看了他一眼,走上樓梯,把禮品放到門口,忽然屈膝跪下。
「二嬸,我替爹媽給您賠禮道歉來了!」話音一落,額頭重重磕在水泥地上。
「咚!」
那聲音,在狹窄的樓道里,像鼓槌敲在人心口。
「二嬸,我爸癱在床上不了,可我知道,這事是我家不對,我給您賠不是!」
說完,又是一下。
「咚!」
對門的鄰居探出頭,又悄悄關上門。
就在這時,張麗家忽然傳出聲音。
不是張麗。
是父親。
「你們走吧。」
叔侄二人僵住。
張麗的父親沒有他們的名字,也沒有客氣,只是一句接一句地把話砸出來,沒有任何緩沖。
「我閨了這麼大的委屈,你們現在才想起來道歉?」
「都瘦什麼樣了?你們誰正眼瞧過?心疼過?啊!」
「還有我外孫臉上的掌印,到現在都還沒消!」
樓道里的聲控燈,滅了;又被張父的怒喝聲,吼亮。
那刺目的白,把劉洋的臉照得慘白。
「你們劉家打人的時候威風,現在跪在我家門口算什麼?想哄騙我閨回去,繼續伺候你劉家人?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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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父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劉洋小兒,你給我聽好了!」
「我閨沒給你戴綠帽!也沒手打你老媽!是你不配當個人!你就是個畜生!」
「你聽好了!我家這門,永遠不對畜生開!」
劉洋站在門口,手指慢慢收,關節泛白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。
他明白的。
這事,不是跪幾下、道個歉,就能揭過去的。
34
屋里,張麗靠在床頭,淚水早已枕巾。
聽見父親因心疼對劉洋的每一句怒吼。
每一句都在心口,讓忍不住地想哭。
母親坐到床邊,手握了一下又松開:「閨啊,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?」
張麗沒答,只低頭看著手里的蘋果。
那是盼盼削的,果已經泛黃,就像的婚姻,從里到外,都在氧化。
盼盼著坐,握住的手:「媽,我尊重您的決定……我擔心,但我也不放心您。」
張麗兒的頭髮,勉強扯了下角,「你好好讀書,爸爸媽媽不會離婚的。」
頓了頓,咽下一口苦水。「只是……媽媽要在外公外婆這里,修養一段時間。等好些,再回去照顧。」
臺燈昏黃,影在臉上斑駁閃爍。
一半是憔悴,一半是執拗。
沒人知道,這個決定里,藏著多忍。
被扇耳趕出家門后,丈夫讓別的人登堂室,了垮最后的一稻草。
那份離婚協議,是在極度的屈辱與憤怒中發出的。
可等冷靜下來,又后悔不已。
高考在即,怎麼能讓兒分心呢?
告訴自己,就算這個家千瘡百孔,也要先把裂起來,把日子撐下去。
然而,誰也沒想到,張麗的「修養一段時間」,竟拖了好幾個月。
其間,暈倒過三次。
第三次倒在廚房,額角磕在櫥柜邊緣,當場昏厥,被急送醫。
診斷結果:低糖以及中度抑郁。
醫生問:「是不是長期于高緒下?或者緒長期抑,沒有得到釋放?」
張麗答:「我擔心照顧不好婆婆,擔心兒學業出問題,擔心丈夫埋怨我……擔心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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診室外,張麗的母親隔著門板聽得一清二楚。
老淚縱橫,捂著,不敢出聲,指節死死抵在邊。
「麗啊,你現在是孩子的媽了,可在我眼里,你還是那個一摔就疼、一疼就哭的寶貝疙瘩啊……」
回到家,老兩口默默對視一眼。
沒有多余的話,但心里都明白。
余生,就算把命搭上,也要護住自家孩子,不讓再回那個吃人的地方。
35
這幾個月里,劉洋的出了問題。
他謹聽醫囑,按時吃藥,朋友推薦的偏方也試了個遍。
膏藥了又揭,中藥喝了又吐。
每天腹、灸肚、刮痧、熱敷。
全無效。
後來他漸漸明白,這病,不在上,而在心里。
那天下午兩點,日頭毒辣。
他托起蘭的子,為套上外,扣好歪斜的紐扣,最后蹲下背上,往車庫走去。
副駕駛上,蘭的頭靠著車窗,落在花白的頭髮上,像落在一尊泥菩薩上。
面無表,眼神空空。
車駛出五公里,拐上河堤公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