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趁四下無人,一把就拽下了子,藏在懷里。
耀祖捂著咯咯笑。
我帶他去了后山,小心翼翼地給他換上。
子有點小,后背撐破了。
但又有什麼關系呢。
耀祖學著飛飛那樣跳舞。
他跳得真好,滿頭大汗,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我拍手稱贊。
等他跳完,我挖了個坑,把子埋了。
翠蓮嬸發現小兒的子被,當晚,罵了半夜街。
污言穢語,不堪耳。
弟弟在我懷里,惶恐不安:「二姐……要不要……給送回去?」
我忙道:「絕對不行!耀祖,你想害死二姐嗎?」
耀祖怕了,把頭埋在我懷里:「耀祖不說,絕不出賣二姐!」
我再去拾柴,又遇到飛飛。
他這次沒跳舞,坐在山口發呆。
一轉頭,我看到他不知被誰打破了腦袋,痂一大片。
他又笑,遞給我半個饅頭。
有點餿,但我不介意,幾口就吃了。
他開口,聲音十分和:「請娣,我看到你家耀祖跳舞了。」
現在回憶起來,他應該比我大兩三歲,已到了變聲期。
我那時小學五年級,而他本來該上初中了,但是沒人給他學費,他只能每天無所事事地在后山山口晃悠。
他的聲音,有一種雌雄莫辯的溫婉。
他說:「每個人都需要觀眾。請娣,只有你不需要,因為你正在干的事,絕不能有觀眾。」
我心驚跳。
他又說:「耀祖跳舞很有天賦。」
我面慘白,剛吃進去的饅頭涌上頭。
他再次笑了,突然從懷里掏出了翠蓮嬸小兒的子,洗得干干凈凈。
他說:「這子只穿一次太可惜了,我給你個塑料袋,每次你弟穿完,你就塞在這個樹里,我會幫你洗干凈。」
我再次給耀祖穿上這條子時,發現后背被加了一條松帶,針腳十分細。
耀祖喜歡上了跳舞。
我們越來越頻繁地看飛飛跳舞。
後來,是耀祖和飛飛一起跳舞。
飛飛會很多種舞,都是他在電視上學的——他現在被寄養在二叔家,二叔有電視。
平心而論,耀祖跳得比飛飛更好看。
我又了翠蓮嬸幾條小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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飛飛把它們改了,耀祖穿上特別好看。
他現在頭髮已經過肩了,又厚又黑,緞子一樣。
爸媽要給他剪了,他要死要活地鬧。
于是就留了下來。
到了后山,我就把他的一獨辮散開。
他換上子,就像一個最漂亮的小姑娘。
我都有些恍惚了。
他和飛飛爭著當天鵝,誰都不想當老鷹。
他們讓我當老鷹,爭著當被我追著啄的天鵝。
但又笑我跳得笨拙。
我們三個笑鬧,那真是快樂的時。
當然,這些耀祖在家里沒提過一句。
他好像天生就知道,這是忌一樣。
4
耀祖上小學了。
他依然不肯剪去已經留到及腰的長髮。
爸媽再次妥協了,對班主任陪著笑:「這孩子小時候找先生看過,是必須留長頭髮的。」
村里的小學,班主任自然知道我們家的況。
厭惡地皺著眉頭,把耀祖安排到了墻兒,跟垃圾桶一排。
耀祖學東西很快。
他在上小學前,就認識了不字——飛飛教的。
飛飛他爸留下三大箱子的書。
他爸不知所蹤后,飛飛把那些書都看完了。
不但自己看,還給我和耀祖講。
我覺得自己就是從那時開竅的。
先是作文寫得好了,老師表揚、當范文。
正反饋的通道建立,我其他科的績也都好了起來。
——當然,我能上學,也是鬧來的。
我大姐沒上過一天學。
我不是自己鬧,我是讓耀祖幫我鬧。
耀祖剛學會說話,就告訴爸媽:「二姐上學,以后教我。」
耀祖上小學第一天,就被同桌扯了辮子。
最后一排,原本是按高排的。
他的同桌是個大胖丫頭,耀祖說「丑得讓人吃不下飯」。
大胖丫頭差點把耀祖的頭皮扯下來。
我沖到一年級的教室,騎在大胖丫頭上打,咬的手。
校長來了,都沒能把我拉下來。
我大:「我弟是我們家的獨苗!你算個什麼東西,也敢手打他?!」
耀祖看我的眼神,崇拜、信任,就像一只絕對服從的狗。
我的事跡傳回家里,我爸破天荒給我煮了兩個蛋。
我把蛋都喂進耀祖里,埋頭寫檢查。
再沒人打耀祖了,也沒人跟他說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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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學們說他有個瘋狗姐姐。
我不在意。
放學后,我依然領著耀祖去山口。
跟飛飛一起玩。
讀書,跳舞。
耀祖說:「我絕對不會長得像喬果果那麼胖。」
喬果果就是他同桌的大胖丫頭。
飛飛跟我對視一眼。
——我已經知道了,飛飛他爸之所以會被捉,是我爸進城買看到,回來告訴我媽,我媽又告訴飛飛他媽的。
飛飛恨我們家。
跟我一樣,恨我們家。
飛飛笑了:「全小學的孩子,都沒有咱們琪琪好看。」
琪琪,是那時很流行的畫片里的一個花仙子,穿著七彩子。
這是耀祖給自己起的小名。
在我又一次了翠蓮嬸小兒的公主后,我們被發現了。
翠蓮嬸站在山口,震驚地看著正穿著公主跳舞的耀祖,一聲咆哮被生生回了嗓子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