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家門。
撲面而來的就是一子臭味兒。
泔水桶放在門口,也沒人去倒掉。
大侄子打哭了二侄,兩個人吵兩句又打起來。
不大的院子里堆滿了雜,扯著繩子,晾曬著裳。
這麼一聽,才知道嫂子們為什麼爭吵呢。
兩個人瓜分我那間房,還有我的東西。
誰都覺得對方占了便宜。
吵得正上頭,連我進門都沒發覺。
八歲的小妹坐在凳子上洗裳。
大大的木盆里,全是哥哥們和嫂子們的裳。
低著頭,不停地著。
也不知道要洗到什麼時候。
忽然抬起頭,看向我。
先是一喜,又是一悲。
小妹站起來,手,沒開口說話,先落了淚。
我走過去的頭。
小妹用力攥著我的手,哭著說:「姐,你不是去攀高枝了嗎?回來作甚?」
我一腳把地上的水盆狠狠踢翻。
巨大的靜響起來,院子里終于清靜了。
兩個嫂子看著我,面面相覷。
侄子侄們也不哭了,不打了。
我娘聽到靜,從廚房里探個頭出來。
瞧見我先是一愣。
而后沖過來擰著我的胳膊打兩下。
哭個不停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我從懷里拿出那個細細的金鐲子,套在手上,悶聲說:「你那幾件像樣的嫁妝都當完了吧,唯有這麼個金鐲子,還塞到我包袱里。」
我娘淚,埋怨我:「怎的,京城的日子不好過?又惦記這個家了?」
說歸說,打量我幾眼,瞧見我全乎著,又松了一口氣。
我跑出去,我娘哪能不知道呢。
可沒有攔下我,反而悄悄往我包袱里塞了一個金鐲子。
我坐在去京城的鏢車上,掏出那個鐲子時,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。
唉,這就是我娘啊。
我的親娘啊。
吵著嚷著催著要我趕挑個人嫁了。
嫂子說幾句酸話,便敲敲打打地維護我。
可我鐵了心要去奔個前程,也是支持我的。
09
我有兩個哥哥,一個妹妹,還夭折了一個弟弟。
哥哥們親早,生孩子也早。
家里永遠是鬧哄哄的。
一大家子在三間房里,多余的東西是放不下的。
爹娘養活著一大家子,能夠讓大家填飽肚子就不錯了。
偏偏生了我這樣一個自慕虛榮的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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瞧見別人頭上戴著絹花。
我髮辮上的紅繩就覺得有些寒酸了。
沒日沒夜地去給人繡手帕,也要湊足錢買一朵上好的絹花。
巷子里有人穿了一漂亮的。
我便日夜琢磨著,我怎麼也能穿上。
後來姑姑嫁到侯府,時不時地寄些東西回來。
綢緞布匹,點名是要給我的。
可是哪真能全給我呢。
我出個門的功夫,三匹緞子,只給我留下一丁點兒。
我踩著凳子,哭著嚎著,要吊死在門口。
爹抄起撣子將我狠狠了一頓。
半夜我哭著,悲哀著,了無生趣著。
娘將我從被窩里拽出來,手里拿著給我裁制的兩件小。
淡的料子,又輕又。
針腳細細的,上面還繡著雅致的花兒。
我娘拿出兩個煮蛋,在我腦門上磕碎了,喂我吃。
先是嘆一口氣:「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一個討債鬼!小姐的子丫鬟的命!早知不該給你取名,該個鴨蛋、棗花的,賤名好養活。」
我給氣笑了,打了我娘胳膊一下。
我娘也笑了,摟著我,給我試小。
又夸我:「瞧我姑娘生得多白,細的腰肢,的脯,多招人喜歡呢。」
夸完我,吃了蛋。
我娘勸我:「你啊,別整天心高氣傲的,惦記著攀高枝。早早認命,也省得心里難。什麼人啊,就該過什麼日子。」
認命,我是斷不肯的。
這兩個字一旦寫下去,人生都仿佛到頭了。
像是一顆糞球,灰撲撲地一路往下滾,沒有一點盼頭。
我生下來就是廚子的兒,住在擁的房子里,難道我就該認命嗎?
老天爺真想讓我認命,就不該讓我生得如花似玉。
我總要去掙扎的。
大不了就摔得碎骨。
可萬一我真發達了呢。
爹娘總覺得,我找個差不多的人嫁了,便是正確的。
我卻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正不正確的事。
都只是一種選擇而已。
若我真的嫁高門,過得榮華富貴,我的選擇也會是正確的。
攀高枝的心踴躍起來,我也不是坐在家里幻想掉下個俏郎君的。
要跟貴公子們說上話,總得讀幾本書,識幾個字吧。
別回頭人家講話,我只能像個呆鵪鶉似的,什麼都聽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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趣趣,公子們調,我得了趣兒,這才能心意相通呢。
Ṫŭ̀sup2;我也是那個時候盯上傅時衍的。
家里那樣的景,送我去讀書識字,是萬不可能的。
傅時衍是山上道觀的俗家居士。
一窮二白,無依無靠的。
我選了個天去進香。
要走時落了雨,我腳下一,摔了。
傅時衍撐著傘,將我攙扶到涼亭去。
他給我上了藥,還彈琵琶給我聽。
男人彈琵琶,竟也是那樣好看的。
我頭一次,盼著雨一直下。
他幫了我,我便來謝他。
一來二去地就絡起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