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隊長長的車馬正碾過青石板路,向城門駛去,周圍百姓議論紛紛。
「聽說了嗎?帶隊的是太醫署署令云慕!豫州時疫,據說已經死了上千人……」
我渾一震,來不及細想,拎著藥箱、背著包袱沖上去,在車隊前方「撲通」跪下,急切地指著藥箱比劃。
昨日被關進柴房后,一夜未合眼,我這會兒的模樣應該很狼狽。
最前頭的馬車簾子一掀,探出個須發花白的老者。他眉頭鎖,不耐煩地揮手:「哪來的啞?快快讓開,莫要耽誤行程!」
此人想必便是云慕了。
我固執地跪著,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「師父。」一道清潤嗓音從后方傳來。
這聲音莫名有些悉,但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。
抬頭去,一位著青衫的年輕公子正從后方馬車款步而下。
晨為他周鍍上一層薄金,勾勒出恍若謫仙的絕世風姿。他量修長,拔如雪中青松,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清貴氣度。只是面容異常蒼白,顯是久病之。唯獨那雙眼睛,清亮如寒潭映月,煥發著攝人心魄的神采。
他蹲下,目在我半開的藥箱上停留片刻,抬頭看向云慕。
「師父,這位姑娘說,懂醫,自愿隨行祛除瘟疫。」他翻譯著我的手勢,聲音不疾不徐,讓周圍嘈雜為之一靜。
我驚喜地點頭,卻見他神凝重:「豫州疫兇猛,此行九死一生。你當真要去?」
我收起笑意,鄭重地再次點頭。
十年前,父兄能毫不猶豫地奔赴疫區,我自然也能。況且,我二十一了,比當年的兄長還大了兩歲呢。
「師父,」他轉時袂翻飛,「讓去吧。多一位醫者,總是好的。」
云慕捋著胡子打量我許久,嘆氣道:「罷了,你既不怕死,便跟著吧。」
我激地朝師徒二人躬致謝,便要往車隊后邊走。那青衫男子卻攔住我,接過我手中那個不算輕的包袱。
「與我同乘吧。」他咳嗽兩聲,「至……我能明白你在說什麼。」
我點點頭,隨青衫男子上了馬車。
車陳設簡潔,著雅致。我小心翼翼地將藥箱和包袱放在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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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江晏。」他坐定后,將手掌平攤在我面前,「不知姑娘怎麼稱呼?」
我猶豫了片刻,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寫下:【杜菘藍】。
他掌心微涼,手上有薄繭,應是常年握筆握劍留下的。
「好名字。」他別過臉去,抬起袖口掩住幾聲低咳,「藥草之君,可解百毒。」
車轆轆前行。行至城門時,緩緩減速停下。
突然,我聽到了那極其悉的嗓音。掀車簾的手僵住,只敢過細微的隙向外窺視。
一襲緋服的謝臨立在城門前,腰間荷包在晨中晃得刺眼。
那個荷包正是我五年前送給他的,里邊會定期換上新曬制的助眠藥草。
他正抓著守城武侯長的胳膊,素來清冷自持的面容罕見地染上了近乎失態的焦灼。
「錢武侯長,您當真沒見過拎藥箱的子?穿著杏黃,眼睛很大。」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上的淺藍。
幸好,早有準備!
「謝大人明鑒,下怎敢欺瞞?」錢武侯長賠著笑,遞上記檔冊子。
我揪角,向江晏投去哀求的目。
他清亮的眸微微閃,傾靠近,低聲問道:「他要找的人,是你?」
我用力點頭。
他輕笑:「若我幫你,有什麼好?」
見我愣住,他眼中漾開春水般的笑意:「開玩笑罷了,瞧把你嚇的。」
說完,他掀開座下暗格。
我剛抱著藥箱蜷進去,就聽見腳步聲近。
「云署令。」是謝臨的聲音,「太醫署的車駕,可是前往豫州祛除瘟疫?」
「正是。謝大人有何指教?」江晏下了馬車,在云慕開口前搶過話頭。
「太……太醫署,可曾見到一位背著藥箱的黃衫子?實不相瞞,謝某家中府醫走丟,可否容謝某查看一下車隊?」
江晏尚未回答,前面馬車上傳來云慕慍怒的聲音:「謝大人,豫州疫急,每一刻都關乎人命!老夫奉命急馳援,你卻要為一個小小府醫盤查整個太醫署車隊,是何道理!」
「謝大人尋人心切,可以理解。車隊人員皆在此,大人若不放心,可請武侯們速速查看。只是,正如云署令所言,疫區百姓等不起。」江晏再次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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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太醫署救民于水火,謝某豈敢耽擱。錢武侯長,有勞了!」
急促的腳步聲、掀車簾的聲響過后,武侯們紛紛跑回來稟告。
「稟武侯長,車隊已查驗完畢!車上皆是太醫署的大夫、藥及藥材,未見異常人員!」
「謝大人,這下您總信了吧?」
「車隊里可有子?」謝臨不死心地追問。
「回大人,未曾見到子。」武侯回道。
「謝大人這是故意找茬了?若老臣有幸活著從豫州回來,定要去圣上那里參你一本!」云慕重重地「哼」了一聲,「出城,加快速度!」
車再次轉。過了一會兒,車壁上傳來三兩下叩擊聲。
我從狹小憋悶的暗格里爬出來,大口呼吸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。
江晏將車簾掀起,涼爽的秋風灌,我頓覺舒暢了許多。
他看著我狼狽的樣子,眼中帶了一探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