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陸神醫的弟子，果然是好樣的。但……江晏不能去。」
「無妨，我橫豎活不過明年立秋。百姓多不識字，又看不懂手語。離了我，杜姑娘如何問診？」
最終，他堅持同我一起踏那片被死亡氣息籠罩之地。
當我累極蜷在藥堆旁小憩時，總能看見那襲青衫在醫棚間穿梭——給哭鬧的孩塞糖丸，幫老婦人掖被角，甚至親自抬運尸……
他做這些時神如常，只那雙清亮的眸子里，總盛著化不開的悲憫。
一日深夜，我給重病的大爺施完針，拖著疲憊的子坐到癘所外的石頭上。
借著月，我看到左臂上有一道兩寸長的傷口，滲著。連日勞累讓的知都變得遲鈍，竟不知何時的傷。
一道悉的影，在我面前蹲下。
是江晏。他手里拿著一小罐金瘡藥和干凈的布條。
「傷口要及時理。」
我點點頭，出手臂。
他的作很輕，很仔細。
冰涼的藥膏敷在傷口上，帶來一刺痛后的清涼。他低頭專注地為我包扎，月勾勒出他清俊而疲憊的側臉。
「手臂上傷痕不。」他目落在那些陳年舊疤上，「這些年，為了救人，為了鉆研醫，你吃盡尋常人吃不了的苦。所以，年紀輕輕，醫便不比太醫署的老頭子們差。」
我微微一怔。
師父走后，這世間再無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。
他本是煉丹求仙的道士，在不之年才轉修醫道。我常記得他著藥爐說：「窮盡半生，未煉得長生丹。倒是在這救死扶傷里，尋著了真正的長生之道。」
後來我才明白，他說的「長生」，不是的永恒，而是醫者仁心在人間代代相傳的不朽。
「知道我為何懂手語嗎？」江晏抬頭看我，眼中閃過一痛。
「因為娘。是個心腸極好的人，替我喝了別人遞來的茶水，被毒啞了。娘遭此一難后，并無怨懟。反而很慶幸，慶幸中毒的人不是我。
「為了同說話，我特意學了手語。可惜年邁，中毒傷了本，沒幾年便去世了。」
夜風拂過，帶著藥棚飄來的苦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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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菘藍，有你們這樣的人，讓我覺得這世道還不算太壞。」
平息這場瘟疫，難度不亞于戰場上的廝殺。
每時每刻都在死人。
江晏眼里的越來越，云慕看他的眼神也日益焦灼，常將他拉賬中談。
我早猜出江晏份不凡，但無暇深究。疫魔當前，每一息都是人命。
我與云慕日夜鉆研和調整藥方，最后試出我從謝府帶出來的紫玉葉是治療此次瘟疫的關鍵。
可還沒來得及高興，就聽見后傳來重倒地的悶響。
江晏倒下的姿態，像一株被狂風折斷的翠竹。
「殿……江晏！」云慕的哀號撕心裂肺。
隔離棚，油燈將眾人的影子投在賬上，如同索命的無常。
高熱、劇咳、皮下出點——江晏染疫了！
瘟疫與他的浮生燼相互撕咬，將他本就單薄的子啃噬得千瘡百孔。
「都出去吧。」他緩緩睜開眼，聲音明明輕得像羽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。
待賬中只剩我們二人，他費力地將手探襟，取出一枚瑩潤的玉佩。那玉通剔，雕著一枝傲雪寒梅。
「菘藍。」他輕聲喚我，角不斷溢出的鮮染紅雪白中，「對不住，我騙了你……我不是云署令的徒弟，我是太子沈澈……」
我雖有所猜測，仍心頭劇震。
「此次來豫州，便是想臨死前為百姓做最后一件事……但求，無愧于心……」他息著，將玉佩塞我手中，「我知你畢生所求皆在醫道。你拿著這玉佩，找清河崔氏，他們會助你實現心中宏愿……」
我淚如雨下，急急比劃：【殿下，你說兩句，歇一歇！紫玉葉就是解藥，你定能活！】
他凝視著我，眼中藏著深深的眷。
「我在杏花巷多次遇見一位蒙面醫，帶著個小丫頭……離京那日，我便知是你。我還勸過謝臨，要他珍惜你……」
我終于想了起來，那日在水榭勸說謝臨的人，是沈澈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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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謝臨，配不上你！若是早幾年認識你，該多好啊。菘藍，雖你我相只有兩月，于我卻像過了半生。我……心悅你……」
他眼神開始渙散，用盡最后力氣：「拯蒼生，踐醫道……靠你……」話音未落，他的手突然垂下。
我跪坐在沈澈榻前，指尖抖得幾乎不住金針。
沈澈，你不能死，我不接！
我干淚，強迫自己冷靜。
太淵、神門、關……我用師父所授的九針封之，吊住他最后一線生機。
翻遍《百草異志》與疫區記錄，我與云慕徹夜不眠地調整藥方，找重癥患者試藥。
跟先前一樣，這藥方只對輕、中癥患者有用，卻治不了重癥患者。
我急得六神無主，翻出從謝府帶出來的全部藥材，一腦全倒在桌案上。
【云大人，您快看看，到底還有哪些可用啊？】
目突然落到玄冰蓮上——它和紫玉葉，都曾被我重金購謝府培育。
我拿起玄冰蓮，翻出那本還未寫完的《百草異志》，一起遞到云慕手中。他雖不懂手語，卻也明白了我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