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首的將領銀甲耀目,劍如雪。
「是裴將軍!」
黑人登時陣腳大,四散潰逃。落在后面的那些,轉眼間被鐵騎踏泥。
我長長松了口氣——方才不過是虛張聲勢,藥早就分出去撒完了。
取出金瘡藥為沈澈包扎時,我的手還在微微發抖。他左臂中了一劍,好在傷口不算深。
「末將救駕來遲,請殿下治罪!」看到沈澈傷,裴震霄神大變,忙跪地請罪。
沈澈抬手示意他起:「裴震霄,有人拖住了你吧?」
「殿下英明。攔馬寨被人設了埋伏。與這邊一樣,都是死士,暫未查出來人份。」
「先趕去竹溪縣。」沈澈眉頭鎖,翻上馬。
竹溪縣疫患的慘狀,令見慣生死的我也不住胃部痙攣。
數丈深的大坑里,填著麻麻的尸骨,其中以老人和孩居多。憤怒的百姓將大坑團團圍住,阻止衙役鏟土覆蓋。
躺在大坑不遠的醫者,似是剛過酷刑,個個模糊。
一位材略胖、年過半百的員,在幾位員的簇擁下,站在離人群稍遠,以手掩鼻,前被手執武的州兵團團護住。
「這藥咋恁毒啊!大夫明明說俺婆娘再吃兩副就能下炕咧,咋今兒個說沒就沒了啊!」
「還俺爹娘命來!黑心的狗!」
「天殺的庸醫,俺跟你拼了!」
一個滿頭灰發的老嬤嬤撲上前,手「刺啦」在州兵臉上撓出五道子:「昨兒俺孫兒還能喝半碗糊糊,今兒晌午子咋就了?俺這條老命不要了也得討個說法!」
殘如。
沈澈迅速撥開人群,縱躍上土堆的高。
「諸位父老,勞煩靜一靜,請聽孤一言……」他溫潤的聲音穿嘈雜,卻又很快被憤怒的聲浪淹沒。
「你誰啊?滾下來!」一塊混著馬糞的泥團凌空飛來,「啪」地砸在他染的青衫前襟。他形晃了晃,很快又重新站穩。
「放肆!」裴震霄長劍出鞘,沸騰的人群頓時雀無聲。
「退下!」沈澈抬手制止,從懷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。
他的聲音沉穩有力:「孤乃大盛太子沈澈。今日之事,孤必查個水落石出。若不能給諸位父老代——」他忽地扯開襟出心口,「孤愿以命相償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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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散去后,濃稠的黑暗吞噬了天地。
那個胖員連滾帶爬地跑到沈澈跟前跪下,活像一團被屎殼郎推著下坡的糞球。
「罪臣顧允,參見太子殿下!」
「地上那些醫者,是你下令用刑的?」
「是。臣審了半日,撬不出一點實話,只好……用刑。」
沈澈沉了臉,抬腳將顧允踹翻在地。
「荒唐!疫區醫者本就短缺,你將他們打死打殘,誰來給百姓看診煎藥?」
「這……臣急糊涂了,只想早點給百姓代,還是殿下思慮周全。有殿下在,祛除瘟疫指日可待……」顧允臉上帶著討好的笑,里滔滔不絕。
「閉!」沈澈不耐煩地打斷他,「孤給你兩日時間,調大夫竹溪縣。」
顧允嚇得面如土,連連磕頭:「殿下,這周邊能調的大夫都已調過了,前陣子又病死那麼多。兩日時間,臣去哪兒弄大夫呀?」
「這是你的事。最多三日!否則,孤便去稟了父皇,你這刺史不做也罷!」
「臣……遵命。」
刑的醫者將近二十人,死了三四個,其余的十幾個都是重傷,別說看診煎藥,能不能活下來都很難說。
給他們看完傷,只覺得沈澈剛那腳踹得太輕了!
從云棲縣過來的十幾位醫者,兩個負責給了刑的醫者治傷,其余人跟著我給捂著肚子打滾哀嚎的癘所疫患看診。
「從脈象看,是中毒。能騙過這麼多醫者,很可能是通藥理之人換了某味藥材。要保住他們的命,得盡快催吐!」
我說完,轉頭看向沈澈:「勞煩殿下,盡快找出今日的藥渣。」
「好。」
忙到三更,才終于給癘所疫患催完吐。
剛小憩片刻,侍衛匆匆來報,說找來的大黃狗發現了線索。
我等不及,慌忙跟著侍衛往林跑。
林中,沈澈半跪在翻開的土堆前,昏黃的燈籠將他孤峭的影拓在滿地狼藉上。
我跪到地上,仔細在藥渣里翻找,當指尖到紫黑帶著細小鋸齒的葉子時,一寒意順著脊梁躥上來。
「這不是紫玉葉,是含有劇毒的紫荼葉!因兩者極像,我怕混淆,特意在畫樣圖時,細細標注過葉緣樣貌……藥農絕不會弄錯,除非是有人故意為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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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閉了閉眼,努力地平復緒,卻只是徒勞。
夜甚冷,涼骨髓。
再睜開眼,對上沈澈驟然收的瞳孔。
月慘白,他踉蹌著跌坐在地,將拳頭重重砸向土堆。
「草菅人命……他們怎麼敢,怎麼敢的?」他啞著嗓子重復,突然劇烈咳嗽起來,一大口鮮噴了出來。
「殿下!」我拿出帕子替他掉邊跡,猶豫片刻,手將他抖的軀輕輕攬懷中。
他額頭抵在我肩頭,滾燙的淚水浸衫,灼出深深的痛楚。
「菘藍……是我無能,是我沒能護住他們!」
「殿下,這不能怪你。百姓還在等你主持公道!」
沈澈深吸了一口氣,扶著我起。當他開口時,那個殺伐決斷的儲君又回來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