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俊朗的臉上帶著風霜和疲憊,眼神卻異常平靜。
他對著皇帝深深一揖,聲音清晰而沉穩:
「啟稟陛下,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屬實。晉王為早日回京,確在松塢、蘭皋、楓林三縣令心腹活埋疫患。臣奉旨赴豫州查案,查出竹溪縣投毒案、鷹澗伏擊太子案亦皆是晉王所為。臣假意投誠晉王,實則暗中收集罪證,以期還枉死百姓公道!臣……萬死!」
他呈上一卷厚厚的、沾著泥土和跡的文書。
那是上千名幸存者或死者親屬的淚證詞,以及他冒險收集到的部分晉王令,還有許照留下的紙條。
皇帝看著太監呈上的文書,又看向城樓下神哀戚的百姓,眼中最后一為父親的痛楚被滔天怒火焚盡。
皇帝枯槁的臉上,只剩下冰冷的殺意。
晉王子踉蹌,突然拾起地上的一把弓箭,對準了沈澈:「都是你,你去死!你死了,本王就是太子!」
皇帝目眥裂,一聲暴喝:「即刻殺沈桓,放箭!」
晉王出的箭,被沈澈邊的侍衛擋掉。而晉王自己,則瞬息被漫天箭雨扎了篩子。
皇帝按了按眼角,手指向癱在地的晉王黨羽:「來人,將這些助紂為、殘害百姓的逆黨,統統拿下,由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嚴加審訊,按律嚴懲不貸!」
他的子已是強弩之末,話音剛落,便噴出一口鮮,陷昏迷。
我和云慕等眾太醫忙了一夜,皇帝終于在破曉時分悠悠醒轉。
「朕這子,早就不中用了。傳朕旨意,即日起,由太子監國。」
拔出蘿卜帶出泥,參與豫州瘟疫案及晉王謀逆案的一應員,被逐個揪出,按律置。
其中玩忽職守、收賄賂、草菅人命的豫州刺史顧允,被判了斬刑。
在肅清晉王余黨時,還捉到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人——藏在晉王府室里的老道。
他供出,晉王曾命他推算太子沈澈的壽數。
「貧道……貧道說了實話。太子殿下命格貴重,當遐齡。晉王當場就砸了茶盞,說醫明明斷言太子活不過……活不過二十五歲。自那日起,貧道便知大難臨頭,可晉王看得,貧道沒跑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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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的東宮,燭火晦暗。沈澈一杯接一杯地飲著梨花春,酒順著下頜落,分不清是酒是淚。
「多可笑。」他轉著酒杯,指節發白,「就因道士說我沒那麼快死,他就鋌而走險做了這麼多。」
「他讓我暢通無阻地回到京城,也無非是想當眾將我釘死在擅離職守、臣賊子的恥辱柱上……皇權爭奪,向來骯臟。可豫州被毒殺的疫患何辜,被活埋的百姓何辜……」
我默默握住他冰涼的手,陪他靜坐一夜。
塵埃落定那日,金鑾殿上論功行賞。
因豫州抗疫和為圣上拔毒之功,我被破例封為太醫丞,為大盛開國以來的首位醫。
圣上晉封謝臨時,他卻伏地請命外放豫州。
退朝后,謝臨在丹墀下住我。
宮墻投下的影里,他的緋服像一簇將熄的炭火。
「菘藍,恭喜!」他角噙著笑,眼底卻盡是落寞。
我略一頷首:「豫州百廢待興。謝大人此去,必能大展宏圖。」
他自嘲地笑了笑,將目投向遠巍峨的宮墻。
「我其實,還是不甘心。可他是太子,我如何搶得過他。但待在京城,我又怕自己忍不住……罷了,謝某如今在京城無牽無掛,倒不如去豫州做些實事。」
他頓了頓,接著說道:「在謝府那五年,你從未怨過我,是嗎?」
著眼前拔如松的影,我恍如看見五年前那個淋得的重病年。那日他揣著油紙包沖進院門時,鬢角還滴著水。那場雨,讓他後來高燒昏迷三日,差點沒撐過去。
被油紙包住的餅,當時還冒著熱氣,曾是我十六歲以前吃過的最味的東西。
年的眼睛亮得驚人:「菘藍,我定三書六禮迎你過門。」
時隔五年,我坦然迎上他的目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是。未曾怨恨。我留在謝府,是為救你,也是為借你之勢,行我醫道。你我,所求不同。」
謝臨定定地看著我,緩緩地吐出一口氣。
「好一個『所求不同』!」他低低地重復著,「是我想岔了。你離開謝府后,我在你居住的小院兒枯坐多日,看你炮制的藥材、留下的手稿、用壞的藥杵……又走了幾趟杏花巷,才終于明白你之所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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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以往,我總想用名門淑的條條框框約束你,想讓你為游刃有余的掌家娘子。我忘了,你也有自己的抱負,忘了你本就是最耀眼的樣子。
「以真心換真心,我未能守住初心,便也不能怪你對我無心。菘藍,你很好。太子他……他比我更懂你。」
我心中釋然,端正地朝他行禮:「此去豫州,山高水長。愿謝大人,前程似錦。」
「謝某也愿杜醫丞,得償所愿。」
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轉離開,緋的袍逐漸消失在宮道上。
沈澈走了過來,輕輕拉住我的手。
「我再問一次,東宮有比謝府大數倍的園子,你拿去種藥植可好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