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開口,我徹底失。
票,基金,房地產,人工智能……不懂裝懂,高談闊論。
當年的文藝和靈氣,消失殆盡。
我試圖聊蔣捷的詞,慨下人生。
卻神淡漠,自顧自把話題扯回來。
那個在校園核桃林涼蔭下,給我念「年聽雨歌樓上」的,徹底不見了。
我幾乎要打哈欠。
本著對的尊重,堅持等到一個間隙,偶然出神,停止抱怨。
我立刻起買單,又送到酒店樓下。
停住腳,依依地著我。
我心生寒意。
遭拋棄的大齡人,有什麼做不出來的,可別再纏上我。
我果斷客氣地告別。
轉離開,心中喟嘆,果然真正的白月,白月本人來了,都比不上。
當晚,我和妻子做,門路,末了摟住。
是鮮活溫暖的。
上的香氣還是那麼讓我安心。
可我仍到凄涼。
花有重開日,人無再年,神上,我注定寂寞地老去嗎?
過了些日子,我收到師弟信息:「師兄,我有個師妹校招進了你們組。」
我順手查了簡歷,沒有照片,和妻子同齡。
自己的學妹,大概不會太笨。
名字有點可笑,林娣,八是重男輕的家庭出來的,缺缺錢,老實又無聊的那種生,和夏苒不能比。
合上電腦,我去開會。
回來時,瞥見一個新人。
穿白襯衫、牛仔,長髮及肩,神清朗:「蘇總,您好,我是林娣。」
我頷首微笑,瞥見工位角落擺著一本未開封的文學小說,是卡爾維諾《樹上的男爵》。
心頭驀然一。
白月,真正回來了。
5
還沒機會了解林娣,我先請假回了趟家。
盛夏,家鄉氣溫接近四十度,一出區間車站便熱浪滾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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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年前我就為父母裝了空調。
他們偏不舍得開,鋪了涼席在客廳地上睡,我爸中暑了,我媽又大呼小,我趕回去。
他們反正不管我一天掙多錢,也不管來回路費要多錢。
村頭的小診所還是老樣子。
油漆斑駁的木質長椅,消毒水味混合著汗臭。
我爸一邊吊水,一邊摳腳板,時不時從嚨里哼哧一聲,吐一口老痰。
小診所新鋪了瓷磚。
看在瓷磚份上,他好歹知道吐在垃圾桶里。
我媽把點滴調緩:「不著急。這里有空調吹。」
「對了,小夏怎麼沒回來?你爸生病,就當不知道啊?」
瞪著眼。
我覺得很可笑。
讓夏苒回來,住哪里?
住發霉的破屋子,伺候連上都不穿,穿個破大頭,當眾摳腳的公公?
不可能!
辦完婚宴,我就沒讓夏苒回來過,連過年也自己回家。
過完年,我去岳父岳母家,清清靜靜,幾天假期。
我老家的房間至今沒有空調,自己出錢他們也不準裝。
妻子的房間卻是家里最好的一間,有空調、獨立的衛生間、的床墊、套的床品。
家才能做家。
回到家,有人給你準備拖鞋,巾,洗漱用品。
每頓飯都是盛的,葷素搭配,有湯有菜,用的是套的白瓷碗盤。
岳父岳母傍晚出去遛彎,回來時總提著點心,水果。
他們記得我喜歡的口味,他們補償了我年沒得到過的父母之。
乘車太累,我打了個盹。
夢里又回到小時候。
穿著表哥表姐淘汰的舊服、不合腳的舊鞋子。
放學路上,護崽的母狗從小路發瘋般沖出來,因為鞋子不跟腳,別人都跑了,只有我落后。
狗一口咬在肚子上,頓時鮮淋漓。
一瘸一拐地到家,我爸當頭先扇我幾掌,嫌我給他添麻煩。
然后才拽著我去主人家理論。
幸好,人家干脆地同意負責。
他拿了錢,又一路踢打著我到小診所打針。
診所前,人們長脖子看我,指指點點。
他覺得丟臉,又一頓打罵。
我在夢里都記得,自己早就長大了,有錢,有家,有整潔的大房子,和溫的夏苒。
可是,我分明又可憐地,貧窮地,坐在小診所油漆斑駁的長凳上,忍著父親隨時落下的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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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日子像上學的山路一樣漫長,沒有盡頭。
電風扇呼啦呼啦地吹著,風是熱的,一頭的汗,太恐怖,太絕了。
我喊著夏苒的名字驚醒過來。
好久都沒回過神。
低頭看著自己寬大的手掌,掌心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,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。
心仍在膛砰砰狂跳。
跳得太快,噁心,想吐。
從前那個給我打針,哄我別哭的醫生,此刻已鬢髮如雪。
山村人才外流得厲害,他都八十了,他們還找不到人接替他。
老醫生看著我,地道:「蘇旭,做噩夢了?你爸沒事,你回家歇歇吧。」
6
離開前,我留了五千塊錢給父母。
回程區間車上,回憶那個夢,我清楚地知道,我深夏苒。
對于我,人生的前三十年和之后是截然不同的。
夏苒屬于我一手打拼出來的新世界。
我,就像自己的生命一樣。
誰都不能取代的位置。
正發著呆,手機 app 推送新款 NS。
夏苒前幾天還在家里念叨呢。
「哎呀,我已經有一臺 lite,一臺 oled 了,再買,太慣著自己了吧?糾結呀糾結……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