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經有兩年沒回家了。
我大把電話打到了宿舍，我沒接上。
是舍友接的。
我大讓轉告我。
我爺沒了，我回去奔喪。
同日的半夜一點，宿舍的電話又響了。
是我接的。
信號不好，滋滋啦啦。
「乖乖，乖……乖乖……」
電話那頭，分明是我爺的聲音……
1
林家的三月，天才剛轉暖。
我只請了十天假，一路從火車轉到汽車，再到三車，有三天的時間耗費在了路上。
所以我在林家最多只能待三天半。
林家四面環山，靠著北山有一條直上直下的路，沿著這條路走上去，再走過盤旋彎曲的山路，才能看見山外面的世界。
村里一共住著六戶人家，房子就建在半山腰上。
四面山上空余出來的土地就是各家的田地，山里有一條河，不知流向何。
三月的風大的迷人眼，天地昏黃，巨大的橘太的掛在半空，散著詭異冰冷的。
南邊的半山腰有一群人，他們穿白麻，拄著喪棒。
他們和我隔的還遠，可是我清清楚楚的看清了他們漆黑巨大的瞳仁和角詭異麻木的笑。
風裹挾著白黃的紙錢撲到我的上臉上，有一片在了我的眉心。
我手輕輕住，里不由自主的說了一句話。
是什麼話，我記不住。
我取下那張白的紙錢，手一揚，風卷著它，和其它紙錢一起遮天蔽日。
有哭喊聲傳來，調子拉的又長又高。
像一沾滿了狗的針，一瞬間刺穿了我的耳。
我手里提著的軍綠的帆布包掉在地上，濺起了厚厚一層黃土。
我手捂住耳朵，彎腰跪倒在地上。
「娃娃大大，你死了我和娃咋活，嗚嗚……」
人的哭聲又尖又細，嗚嗚嚶嚶，無孔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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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乖乖，乖乖……」
乖乖是誰？
我抬頭疑的看著眼前的孩兒。
的頭髮胡麻草一般人蓬，臉上脖頸上的詬痂和烏黑的眼珠一樣黑。
上穿著的棉襖子已看不出原本的，有些地方破了，結塊的棉絮掉在外面。
的眼珠那樣黑，便襯的眼白分外的白。
在我。
我的小名就乖乖，我爺給我取的。
有個很好聽的名字，林書禾。
我和，是同一天出生的。
出臟污不堪的手扶起我來。
「書禾。」
我喊的名字，不知道為什麼哭了。
漫天的紙錢不知飄去了何，對面的山上空無一。
好似將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。
「山上的花兒開了，花兒開了……」
里念念叨叨，沿著筆直陡峭的山路跑了下去。
我們分明同歲，為何看起來還是十五六歲的模樣？
沿著陡峭的山路跑下去，如履平地。
我提起裹滿黃土的包，小心翼翼的邁出了腳步。
我家就住東山的半山腰上，小小的一方土院子，蓋了四間低矮的土房。
我推開老舊的木門。
木門咯咯吱吱，好似很久都沒人推過。
院里沒人。
上房掉了漆的木窗棱開著，我爺一雙灰藍的眼睛直直的看著我。
他笑了笑，笑出了滿臉壑。
2
我轉關門，巨大的橘太就懸在我的頭頂。
「乖乖。」
我爺喊我。
像是我就日日守在他邊，只是出去玩兒了一會兒一樣。
「爺。」
我跑過去，推開與窗欞一樣掉了漆的木門。
我爺就坐在靠窗的炕沿上，他上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灰大襟上，擺上都是煙灰燒出的。
他頭上的黑瓜皮帽早就洗了。
我將包放在炕上，拉開拉鏈，掏出了給他新買的帽子和一盒紙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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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爺，你看，紙煙。」
我把煙遞到他面前，他皮雀黑，眼皮耷拉著，眼珠灰藍。
他不接我遞過去的煙，只一個勁兒的我吃飯。
「自己去廚房舀，一會子又沒了，我娃又要肚子……」
他不斷的重復著這句話，干枯的手抓著我的，冰冷刺骨。
「好，好，爺，我去吃飯。」
我爺松開了抓著我的手，拿起他漆黑的煙斗，手從煙袋里了點煙葉塞進煙，用洋火點著。
煙灰落下來，他的襟很快又出現了一個小ṱű̂ₒ。
他好似在看著我笑，又好似看的不是我。
院門被人推開，是我媽。
提著一個柳條編的籃子，籃子裝著草。
把草倒在炕眼前，拍了拍上的土，進了廚房。
廚房的煙囪里冒出了煙。
我爺完了一斗煙，下了炕。
他背著手，弓腰塌背的出了房門。
我跟在他后。
他年紀太大了，糊涂了，連最喜歡的大孫也記不得了。
「爺，爺，你去做甚？」
我爺不理我，走到門口仰頭著昏黃的天。
南山上的一群人披麻戴孝，抬著漆黑的匣子，還站在我將才看見的地方。
人的哭嚎依舊尖利。
「乖乖，去北山坳上你大回來，天要黑了。」
將才還在頭頂的太，已慢慢往西山沉了下去。
「戌時五更不挖墳，快去他回來。」
我問我大去給誰家挖墳了，我爺不應我，只死死的盯著西山的太。
我又沿著來時的路往上爬。
書禾就在我前面，奔奔跳跳，輕輕松松。
走到半山的時候往左拐，就上了田埂，沿著田埂再往前走半里，就是北山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