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了酸疼的眼:「不,小孩子家家的可別熬壞了眼睛。」
昏暗的燭下,外婆瞇著眼靠近繡布,手里的繡花針緩慢穿著,一針又一針,不知過了多久,長長嘆了口氣:「老咯,眼花看不清了。」
隨意一句調侃,卻我心頭一酸。
舅舅老實孝順,舅媽心,如果不是為了我,外婆早就安晚年了。
「燦燦,快你生日了,你想要什麼?」
外婆剪斷線頭,抬頭問我。
當時小孩子的十二歲生日,不亞于現在的人禮。
我收起緒,笑著說:「我想要外婆長命百歲。」
外婆嘖了聲,點著我腦門說:「換一個,關于你自己的。」
我仔細想了想,固執地搖頭:「我什麼都不要,就要外婆長命百歲。」
生日那天,正趕上鄰居打枇杷。
枇杷樹很高,下面的枇杷摘完了,留樹冠頂上幾叢,黃澄澄的,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外婆注意到了,就問鄰居買一點。
鄰居大伯大手一揮:「哎,鄉里鄉親要什麼錢,樹頂上那幾顆我也摘不了,要的話你自己上去摘。」
外婆再三謝,搬來梯子要爬樹。
卻被大伯攔住了:「哎,可別壞了樹,還是你人上去吧。」
我趕忙去攔:「外婆,我不想吃,不要了不要了。」
外婆卻不聽,了鞋子往上爬。
11
樹枝晃,我在下面擔心得不行。
偏偏鄰居大伯一改和善,突然大喊:「快來看啊,老母猴上樹咯。」
我不可置信地回頭,雙目瞪圓。
「看我干嘛,還不是你饞,你外婆都是為你。」
圍觀的人多了,鄰居也喊得更起勁了,樹頂的外婆形一,嚇得我呼吸一滯。
下一秒,有東西飛過來,啪一下砸到鄰居上。
「你吃屎啦,滿噴糞!」
「忘恩負義的白眼狼,當年你掉河里,要不是我媽把你拉上來,你墳頭草都兩米高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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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媽這些年越發彪悍,村里人都不敢惹。
挨了鞋底的大伯滿臉鐵青,卻也只敢咬牙說:「誰白眼狼,老子好心好意讓摘枇杷——」
「呸!去你娘的好心好意,還不是當年我大姑姐瞧不上你,你咽不下這口氣嗎?也不撒泡尿照照,就你那德行,狗都看不上!」
「你你你個不會下蛋的母……」
對罵間,外婆已經從樹上下來,一大把金黃飽滿的枇杷放到我懷里,我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。
「沒事,外婆年輕的時候竹都爬得上去。」
回到家,舅媽打開籃子,里頭全是枇杷。
「吃啊,都給你,就你饞,害外婆一把年紀了還出丑……」
我垂下眼簾,不安地角。
外婆鞋都沒穿好就跑出來:「不怪燦燦,是我自己想吃。我這不是好好的嘛,都是小事,不值得氣。」
「哼,你就慣著吧!」
舅媽氣得扭頭就走。
外婆剝開最大最黃的枇杷,送到我邊:「嘗嘗,甜不甜?」
我咬了一小口,眼淚就出來了:「好酸。」
「啊?不會吧。」
剩下的自己吃了,一臉莫名:「很甜啊,一點都不酸。」
真的好酸。
枇杷不酸,心酸。
12
晚上睡覺。
我夢到弟弟從河里爬上來,漉漉地走向我:「都怪你,要不是你饞,我就不會死……」
我拼命掙扎,用力解釋,好不容易跑出來,迎面撞到了舅媽。
「就你饞,害外婆一把年紀了出丑……」
接著是后媽,然后是我爸,越來越多大人圍了上來,指著我說:
「饞鬼。」
「饞鬼。」
「就你饞……」
我蜷在中間,從拼命解釋,到無助地搖頭,最后絕ťŭ⁵地低喃:「我錯了,我錯了,我再也不饞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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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從夢里驚醒,外婆沒在床上。
一樓的矮桌上點了蠟燭,燭閃爍,外婆雙眼挨著繡布,抖的手緩慢索,一針又一針,麻麻,刺到繡布上。
也刺到了我心里。
我拿起課本走到樓下,就著燭念課文。
那天以后,我吃得更了。
村里的小學帶米蒸飯,等到周五,同學們都不夠吃,只有我,每回都有剩。
外婆焦急又心疼,每次都給我夾菜,讓我多吃一點,哪怕是一口。
我拒絕不了,勉強咽下去,過了一會兒又跑去吐了。
次數多了,也不我了。
每到周末就用小碗做蒸蛋,一半,我一半。
每回我都等吃好了,才筷。
小學畢業,我考上鎮上初中。
舅舅騎自行車載我去鎮里拿通知書,路上到同村人,故意攔下他。
「鄭騾子,去哪呢?」
舅舅本不想理他,可那人卻不依不饒:「要我說,你無兒無死了也沒人送終,干嘛那麼拼,玩玩就得了。」
舅舅一聲不吭,我卻看不下去。
「你倒是有兒有,你兒都等不及給你送終了!」
「或者說,你想給我舅舅當兒子,給他養老送終?呸,的你,舅舅有我呢,才不到你!」
老實的舅舅撲哧笑出聲。
隨后我的腦袋:「燦燦,不能沒禮貌。」
13
對方氣得跳腳:「嘿,你個賠錢貨,進不了祠堂也不了祖墳,送哪門子終——」
「人怎麼了?你不是人生的?」
「哦,你不是,人可生不出畜生。」
「舅舅快走,我們不跟畜生講話。」
我催促著舅舅趕離開,我只敢逞能,真的打起來,我打不過他。
舅舅自行車騎得飛快,一開始悶悶地笑,笑著笑著了開懷大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