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明所以。
嚇得趕抱牢他。
「燦燦,你剛才罵人的樣子真像你舅媽,突突突,跟機關槍一樣。」
就是舅媽教的啊。
摘枇杷的第二天,舅媽攔住放學的我,拉著臉問:「昨天我冤枉你,你怎麼不解釋?」
我垂著頭,不說話。
「說話,不說話不準回去。」
那怎麼行,外婆會擔心的。
半晌,我低低道:「說了也沒人聽……」
「那就更要說!」
我被嚇得一哆嗦,腦袋垂得更低了,卻被舅媽掰直正視。
「鄭希燦,你聽好。被冤枉了一定要解釋,說不通就罵,罵不過就打。你是娃就越要厲害,這樣才沒人欺負你。」
啊?
可是老師、爸爸、后媽都說,孩子要乖,要聽話,不然就沒人喜歡呀?
舅媽一眼看出我心中所想,嘆了口氣:「你管他們喜不喜歡,你只要管自己痛不痛快。」
「可是,可是……」
「可是什麼,上次我冤枉你,現在你罵我,來,罵我。」
催了半天,我始終開不了口。
舅媽嘖了聲,拿出一個蛋:「你罵我一句,我就把這蛋給你吃。」
「……」
那一刻,我覺舅媽好癲。
我上前一步,試探地抱住,常年磨豆腐賣豆漿,上帶了黃豆香:「可是舅媽,我喜歡你啊。」
舅舅前前后后往家里送了不東西,一直都是默許的。
14
舅媽呆立在原地。
「啪嗒」一聲,蛋掉到地上,蛋殼碎了,撿起來剝了殼送到我邊,沒好氣道:「別整這出,快吃。」
最后兩個字,卻了語氣。
我搖搖頭,我現在吃得很。
後來,舅媽經常攔住放學的我。
有時候給我煎兩塊豆腐,有時給我倒杯甜豆漿,我就坐在小板凳上,邊吃邊聽罵人,有一回,我還幫一塊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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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媽高興壞了,叉著腰滿臉得意:「不錯不錯,像我閨。」
話一出口,我們都愣了。
舅媽輕咳了聲,偏開臉道:「桌上的豆腐給你外婆,回去吧。」
我剛出門,舅媽的聲音在后頭響起。
「燦燦,那天舅媽錯怪你了,對不起。」
我僵立在原地。
十二年來,舅媽是唯一一個冤枉我以后,跟我道歉的大人。
所有人都覺得小孩不記事,又靠大人養著,一句話而已,沒必要當真。
只有舅媽,鄭重其事地跟我道歉。
我跑回去一把抱住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「舅媽,謝謝你。」
後來,舅媽親自送我回去。
我坐在自行車后座,就像現在這樣。
「像你舅媽好,娃子不能太乖了,要像你媽那樣……」
說到我媽,氣氛低沉了下來。
我對親媽毫無印象,只能從外婆舅舅的只言片語中,拼湊一個學習刻苦、溫賢惠的人形象。
樣樣都好,可惜是個控。
不然也不會被我爸哄得五迷三道,工作不要了,命也不要了。
舅舅看向遠,聲音低低的:「燦燦,我們商量過了,等上初中你和外婆就搬回來吧。」
「舅舅,我跟外婆住著好的,真的。」
舅舅無兒無,村里隨便一個人都會調侃幾句,他一個男人尚且如此境,舅媽就不用說了。
他們只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,哪怕希渺茫。
這沒有錯。
我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外婆那樣,毫無保留地我。
15
拿了通知書,舅舅帶我去街上買了件的確良外套,我不肯要,他直接給我穿上:「你要到鎮上念初中了,總得有件像樣的服。」
「再說,我還指你養老送終呢。」
回到家,我才發現服口袋里有二十塊錢。
這不是小數目。
當初我媽借他蓋房子的錢,舅舅早就還清了。
我把錢給外婆,卻沒要:「舅舅給你的,你就收著吧,以后要孝順舅舅舅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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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這也太多了……」
二十塊又不是兩塊,村里哪有人家給孩子這麼多錢的。
「收著吧,初中花錢的地方多。」
初中花錢的地方確實多。
不能帶米蒸飯,食堂的飯菜又不便宜。
我胃口小吃得,干脆早飯多買點,吃不完的就當午餐。
外婆年紀大了,繡花掙不了幾個錢,靠舅舅接濟也不是辦法。
能省則省。
卻被班主任林老師發現了。
秀氣的眉皺:「你還在長,讀書又是持久戰,不吃飽哪行?」
那天起,讓我當數學課代表。
我過來送作業,塞給我一塊餅干;我過來拿卷子,給我一瓶牛。
我再三推辭,被急了就說:「老師,我家里人說饞會倒霉,我不能要。」
林老師了眉心,一臉苦惱:「嗯,有道理……」
「那你更得幫我分擔一點。」
啊?
因為有外婆、舅媽、林老師想盡辦法的投喂,我自己吃得再,還是胖了。
就連遲遲不來的例假,也在初三,來了。
那天,外婆燉了一整只。
現在眼花做不了刺繡,就去給別人挑韭菜,做小工,一來二去,認識不外地人。
「燦燦,江西的徐阿姨說了,一整只都得吃,湯也得喝了。」
「以後來例假肚子就不會疼,個頭還能躥一躥。」
16
我看著浮著油花的湯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。
家里統共兩只母,糧食不多,外婆就拿著小鋤頭翻蚯蚓來喂。
伺候得心,下的蛋全都留著,等周末我回來吃。
隔壁鄰居大嬸正罵坐月子的媳婦:「沒用的賤貨,生個兒有蛋吃都不錯了,還想喝湯,我看你想上天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