籠罩在我們家頭頂的霾一掃而空,舅媽走路好像帶風,迎面上了當初給我看例假的老醫生。
他還記得我,問起我的近況。
舅媽千恩萬謝,最后話鋒一轉:「孩子爭氣,剛被市一中錄取,這不,舅舅剛了學費回來。」
我猛然轉頭,不可置信地看著舅媽。
不是說念中專嗎?
為了給外婆看病,房子賣了,田地賣了,牲口賣了,哪還有錢給我學費呀?
老醫生拍拍我的肩膀,贊許道:「小姑娘真厲害,我孫子今年剛一中畢業,他課本筆記我沒舍得賣,明天你到我辦公室來拿。」
「好好念書,別辜負你舅舅舅媽。」
我雙目含淚,重重點頭。
老醫生走了,我問舅媽哪來的錢。
舅媽樂呵呵道:「錢是大人的事,你只管往前奔,舅舅舅媽會給你托底。」
不說,我還是發現了。
舅媽手腕上兩個銀手鐲沒了。
這是的嫁妝,是亡母留給唯一的念想。
31
舅舅回去干活,我跟舅媽留在醫院照顧外婆。
外婆恢復得不錯,醫生說再過半個月就能出院了。
可卻不開心。
知道花了那麼多錢,自責得像個犯錯的孩子。
「我們燦燦才十五啊,是外婆連累你,連累了你舅舅舅媽。」
一開始我跟舅媽都溫安,後來發現沒作用。
舅媽干脆把臉一板:「媽,你要是不好好活著,我就把燦燦扔了,讓要飯去。」
對上我的目,哼了哼:「看我干啥,看書啊,李大夫送的書看完了?我跟你說,市一中不比鎮里,你不抓點到時候……」
碎碎念一大堆,跟天底下子龍的母親一樣。
後來,舅媽也回去了。
我照顧外婆,空閑時看看書報,有一次我在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,寫了作者母親獨自拉扯大孩子的故事,很人。
我看了眼床上安穩睡的外婆,拿出紙筆,寫了一篇文章。
寄出去后也沒抱多大希。
結果,等外婆出院回村,郵遞員送來了樣刊和稿費,一起來的還有市一中的老師。
「鄭希燦同學,你寫的文章我看了,很,也很佩服。學校商議后決定,減免你高中三年學費,每個月再補八十塊生活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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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像老醫生一樣贊許地拍了拍我肩膀:「鄭希燦同學,我們國家飛速發展,需要越來越多的高尖人才,中專生的培養模式遠不夠。你要繼續努力,不要辜負家人、學校、還有國家的期。」
那一刻,我使命油然而生,隨即又有些懷疑:我真的可以嗎?
六年前,那個被后媽剝服毒打的小姑娘可以嗎?
我腦海里突然出現外婆、舅舅舅媽、林老師、老醫生……
九歲的我也許不行。
但現在的我可以。
因為我邊,出現越來越多我護我的人,從今往后,我再也不是孤立無援。
32
開學前一天,外婆送我到村口。
家里田地賣了,舅舅去工地做小工,舅媽也不賣豆腐了,改在工地邊上賣盒飯。
今天特地趕回來,給我塞了二十塊錢:「雖然學費全免,但還是有花錢的地方。」
我不肯收,就板著臉說:「你舅舅說的,一家一主的話我能不聽嗎?」
然后又給我一個袋子,里面是兩包衛生巾。
「衛生巾要及時換,久了不干凈,對也不好。家里有我跟你舅舅,你只管好好讀書。」
我抱住舅媽,外婆輕輕去我臉上的淚。
那一刻,我們祖孫三代挨著,村口的柳樹枝條在我們頭頂搖曳生姿。
中帶韌,就像我們這一代托舉一代的。
上了高中,我的生活只剩下念書,為了省錢省時間,我每個學期只回去兩趟。
每次舅媽就跟我抱怨,外婆不安分,非要跟著擺攤,誰勸都沒有用。
有次還說到我爸。
他到貴州買了個金礦,走私黃金被抓,掏空家底才保釋出來。回到家卻看到小三跟別的男人睡一起,就連他心心念念的兒子都不是自己的。
一氣一下,中風了。
「當初他要離婚,你后媽死活不肯,現在變后媽要離婚,你爸不肯了。」
「上回我見他拉子了,你后媽提了桶冷水就往他上澆,凍得哦……嘖嘖嘖,跟個孫子似的……」
舅媽上說著可憐,臉上卻一副幸災樂禍。
高興地忘乎所以,說完了才意識到不對。
「哎呦,這些你就聽聽得了,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了,你只管好好考試,這些爛人就讓他們爛到地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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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當然不會讓他們影響我的高考。
那年高考,我以全市第三的好績,考上省一所重點大學。
舅媽買了兩串鞭炮到我爸跟前放,他嚇得摔到地上爬不起來,可憐兮兮地朝我出手:「燦燦……」
33
我走到他跟前,學著他當年的語氣,唉聲嘆氣道:「中風的還好是你。」
我大學畢業那年,正趕上香港回歸,我職的公司派我去香港拓展業務。
工作第一年,我把舅舅舅媽在村里的房子重新買回來。
第二年,我給舅媽在鎮上買了個鋪子,給舅舅買了輛托車。
第四年,我在市區醫院邊上買了套房。
第五年,我回到省城,擔任分公司總經理,同一年,我請了年假,帶外婆坐飛機去了北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