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三度出關——遼東孤臣的背影
隆冬的北風呼嘯,遼東的天際雲城。熊廷弼披著沉重的鐵甲,立于營賬之外,目凝視遠方。那裡是白山黑水的邊陲,滿洲鐵騎的營火正點亮夜空。他深吸一口寒氣,口灼熱,因為他知道,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奉命出關,臨危命,獨力苦撐。
第一次出關,他還懷著一腔熱。萬曆末年,遼東局勢早已搖搖墜。邊軍空餉,將領離心,文臣相互傾軋。熊廷弼懷經世濟民之志,毅然接詔命,踏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。他到任之初,廣寧已危如累卵,兵將潰散,百姓心惶。熊廷弼親自登城巡視,將士,勸勉百姓,立誓要固守山海之險。他深夜寫下檄文,言辭如刀:“倘我熊某不能守此,甘天下笑罵!”
那時候,他仍相信,只要勤政民,只要盡忠職守,便能挽救危局。然而,他很快發現,戰場上最大的敵人,並非僅是滿洲騎兵,而是背後朝堂的掣肘。兵部尚書諸公對遼餉斤斤計較,京中言彈劾不休,遼東軍務了文們的筆下角力。熊廷弼日日奔走,卻常常一紙奏摺被扣數月,銀兩遲遲不到。軍心渙散,他只能以作則,親登城垣,與士卒同守。
第二次出關,勢更險。宗即位未久,局勢混。熊廷弼被再度起用,這一次他心裡已明白,這不只是軍事,而是政治。他帶著滿腔憂患,重新踏上遼東的道路。廣寧失守的影猶在,兵將逃散如鳥,他卻生生將殘破的軍隊重新整合。他嚴軍紀,重賞罰,甚至親手斬殺貪墨將校,以立威信。這樣的鐵手段,贏得了士卒的敬畏,也引來文臣的彈章。有人在京中痛陳:“熊廷弼恃才自傲,濫殺無辜,不合聖道。”
然而,熊廷弼無暇辯解。他日日站在遼河之畔,看著對岸的敵營。他的心如鐵石,因為他明白,若不固守,遼東將徹底淪陷。他寫信給家人,信中只有寥寥幾句:“生死已置度外,惟國家無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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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出關,是在天啟初年。此時局勢更壞,王化貞與他政見不合,鬥不斷。熊廷弼心知再出此關,便是九死一生。但聖旨已下,他不得不行。出關之前,他回京城,心裡湧起一說不清的淒涼。他曾經懷抱壯志,如今卻只剩無盡沉重。
遼東的天寒地凍,營賬裡點著搖曳的燈火。熊廷弼伏案而書,寫下對策數千字。他仔細分析遼東形勢,指出軍餉不足、將領貪墨、民心離散,這才是遼東危局的本。他上奏朝廷,懇請撥款急,懇請嚴懲貪,懇請給予經略全權。奏摺送上京師,卻石沉大海。
營中士卒早已不蔽,凍死者絡繹不絕。熊廷弼親自下狐裘,披在一名病卒上,自己只穿單袍。他端著木碗,與士兵同食糲之粥。有人落淚說:“經略與我等同苦,死也心甘。”
然而,滿洲鐵騎終究不給他息的機會。大軍境,廣寧危急。熊廷弼奔走各營,聲嘶力竭,然而援軍遲遲不至,糧餉依舊空文。當廣寧陷落的消息傳來,他站在風雪中,長久沉默,最後只是長歎:“孤臣無力回天。”
這一歎,彷彿把自己的一生都吐盡。
熊廷弼三度出關,所承擔的不只是軍務,而是滿朝文武的輿論與責難。廣寧失守後,滿城流河,無數軍民淪為俘虜。消息傳到京師,朝堂立刻嘩然。有人上疏彈劾,指他畏敵先逃;有人冷言冷語,說他剛愎自用、不能容人。奏章一份份到案上,天啟帝年懦弱,心思多疑,正需要一個人替自己與朝廷分擔這場潰敗的罪責。
熊廷弼清楚這一切。夜裡,他獨坐于營賬,案上的燭搖曳。他翻看兵部來的文書,言辭冷酷,直指“經略無能”。他苦笑一聲,將信紙碎。他心裡明白,自己不是不想守,而是守無可守。數萬將士的軍餉被貪挪用,援軍的號令被朝臣拖延,廣寧早就是一座孤城。他以一支撐,卻終究無法抵擋滔天的鐵騎。
第三次出關,他心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激,更多的是決絕。出山海關時,他回首了一眼關城,那一眼仿佛是與故國、與親人、與自己命運的最後道別。他知道,這一去,自己或許將永遠不能歸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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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火再度燃起。熊廷弼率殘軍苦苦支撐,滿洲兵騎來勢洶洶。他親登城樓,披甲揮劍,激勵士卒。風雪中,他的鬢髮早已花白,影卻仍然筆直如松。士兵著他,咬牙死守,因為經略與他們同生共死。然而,背後的朝廷仍然冷眼旁觀。
戰敗的消息終于傳到京師,群臣彈劾聲如水般湧來。熊廷弼的名字,了所有失敗的代名詞。他被召回京師,押赴法場。臨行前,他對邊的舊部淡淡說:“孤臣至此,無憾矣。惟願天下知我,非不守,乃無力守耳。”
那一刻,他背影孤絕。城頭的風聲呼嘯,像是為他奏響的哀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