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殿唯餘漉漉的地面與怔然失語的眾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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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于這些「神蹟」的記錄,後世或許有渲染誇大,但無疑,師曠的音樂備了超乎尋常的震懾力。他的聽覺極致敏銳,以至于琴音能直擊人心,使人臨其境,甚至產生與天地相的錯覺。
一次,晉國重金鑄造巨鐘。工匠敲響,聲震四野,群臣皆稱「音準天」。唯獨師曠搖頭,淡淡說:「此鐘不調,數年後必現偏差。」眾人一笑置之,暗笑他好生矯飾。
果然,數年之後,鐘聲漸漸失準。遠道而來的衛國樂師驗之,證實師曠所言不虛。晉平公大驚,歎:「師曠之聰,天下之至聰也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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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曠不僅是技藝上的奇才,更是樂理的奠基者。他將五音與五行相對應:宮為土,商為金,角為木,徵為火,羽為水。五音若和,則五行相生,國運昌盛;五音若,則五行相克,社稷傾危。
他進一步闡釋:「宮者,君也;商者,臣也;角者,民也;徵者,事也;羽者,也。五音失調,則君臣不和,民心渙散,百事廢弛,資不聚。」
這套理論,將音樂與治國相連。對他而言,音樂並非單純的娛樂,而是國家政治的映照。
因此,他創作了《春》《白雪》兩大名曲。《春》如和風拂柳,寓意萬更新,天下安和;《白雪》則凜然清寒,象徵正直清明。後世以「春白雪」指高雅之音,便源于此。
唐代文人袁皓曾在《書師曠廟文》中讚曰:「天有至音,寄斯八。先生不生,斯音郁郁。」意思是說,上天將至之音寄託于琴瑟鐘鼓之間,若非師曠出世,這些音律或許永遠無人能喚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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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次盛大的筵席上,晉平公酒酣,命師曠奏樂助興。師曠琴,曲調初起如清泉潺潺,漸高時忽轉急促,似刀劍鳴,殺伐之聲充盈大殿。平公酒意漸醒,驚恐問:「此為何音?」
師曠停弦,沉聲答道:「此為亡國之音。」
滿座瞬間寂靜。
「國君若沉迷聲,不理政務,則百姓離心,四境盪。此音一響,亡國不遠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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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公臉鐵青,卻無言以對。賓客無不容,心知這位盲樂師,所奏的不僅是音律,更是警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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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間亦流傳著許多關于師曠的「異聞」。有人說,他曾于荒野中聽見琴聲,循聲而去,卻發現乃是風穿石孔所致;又有人說,他能分辨百里之外的雷鳴,並預測天象。這些故事真假難辨,但足見他在百姓心中已近乎神靈。
對于師曠而言,這一切並非神蹟,而是對天地律的敏銳捕捉。他自盲之後,將全部投注于聲音世界,任何微小的震都為他眼中的亮。他說過:「目雖不見,心自有見。聲之所至,天下皆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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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當宮廷散席,眾人魚貫而出,仍有人低聲議論:「此人真乃神仙中人!」然而師曠卻獨自坐于殿角,手拂殘弦,心中默念——
「我之琴,不為娛樂,不為聲名。惟願以音律守社稷,以節奏安人心。」
這位盲眼樂師,正一步步將自己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境地:既是樂,也是國士;既是琴師,也是宰相。
他的人生樂章,才剛剛奏響。
第三章 亡國之音:敢砸國君的核直諫
晉國宮殿,燭火搖曳,竹齊鳴。平公坐在高座之上,滿面酡紅,酒香氤氳。群臣隨侍,或奉承、或側目,人人心知,今日的君主醉意正濃。
師曠被召至殿中,古琴橫膝而坐。平公揮手,笑聲洪亮:「太師,為孤奏一曲快樂之音!今日痛飲三百杯,寡人只想盡興,不問國事!」
師曠指尖弦,卻不曾立刻奏響。他側耳聆聽宮中樂聲,發覺樂工所奏,皆是來自濮水的靡靡之音。那曲調雖婉轉妖冶,卻空無骨,如同腐上撒的香料,越是濃烈,越掩不住敗壞。
他眉頭一皺,手掌猛然按下琴弦,發出「鏗」的一聲巨響。整個殿堂頓時靜止。
「此乃亡國之音!」師曠聲如洪鐘,直震殿梁。
滿座賓客一時愣住。有人心驚,卻不敢開口。平公卻哈哈大笑,斟酒自飲:「亡國之音?寡人偏!此曲人心魄,寡人聽著便覺自己萬乘在握,天下無敵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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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曠沉聲回道:「君主若沉溺于此,必失正聲。正聲不存,德行頹敗,國必傾覆!」
平公醉眼迷蒙,卻帶著幾分挑釁,笑道:「太師,你是怕寡人快樂太甚麼?這世上,有什麼比當國君更快樂的呢?無論寡人說什麼,誰敢違逆?」
這一句話,落師曠耳中,如利刃直刺心口。他臉一沉,手掌搭上古琴。忽然之間,他猛地將琴抄起,毫不猶豫地朝平公口撞去!
「砰!」沉重的琴撞上高案,反彈墜地,碎裂聲迴盪大殿。燭因氣流而抖,殿眾臣瞬間傻眼。
平公驚得從席上躍起,襟舞,狼狽閃。待回神時,臉青白錯,怒斥:「太師!你撞誰?」
師曠盤膝不,卻昂首回應,聲音鏗鏘:「方才有個小人在胡言語,說國君隨心所,天下皆要聽命。臣實聽不得,故以琴撞之!」
平公怔住,喃喃道:「那話……分明是寡人所說啊!」
師曠毫不退讓,厲聲道:「此正是小人之言,豈是國君之語?若君主真以為『唯我獨尊』,則社稷危矣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