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牆上旌旗獵獵,卻無人為他送行。昔日呼風喚雨、論樂治國的太師,此刻了被棄之人。
風從城門灌進來,帶著冷冽的沙塵。師曠的足跡一路拖出痕,但他未曾回頭。眼前雖是無邊黑暗,心中卻明白:宮廷棄我,百姓仍在;君王拒我,天地尚存。既然琴聲無法再警醒昏君,那便要讓黎庶百姓聽見,讓樂音生于大地。
歸返羊舌故里,鄉人聞訊而來。這位白髮盲老者雖失勢,卻仍是眾人心中的依靠。有人為他拭去足下跡,有人送來溫粥熱湯。師曠微笑拱手,道:「君王棄我,非天地棄我。今日起,我願將宮廷之樂,傳與爾等。」
自此,破舊的祠廟了他的講堂,田野阡陌間了他的舞臺。師曠不再為高堂王侯奏《春》《白雪》,而是帶領鄉人擊鼓、吹簫、歌唱。他將復雜的宮廷音律化繁為簡,把高深的五音理法進農歌牧曲。播種時的號子、收穫時的歌謠、婚嫁時的曲舞,都在他的指導下,漸漸融了和諧的節拍。
村中年初聽鼓點時笨拙得手忙腳,師曠卻耐心糾正:「鼓如心跳,節奏便是天地運行之理。心齊,鼓自齊;人齊,樂自齊。」一次次練習後,鼓聲終于整齊如雷,連遠山的鳥雀都驚得停棲。
他的琴雖已碎于虒祁臺,但鄉人為他重新制了一張。木材糙,音不及昔日宮廷名,但在師曠手下,依舊能引得人心澎湃。當他弦時,老農停下鋤頭,牧停下長笛,婦人放下紡車,皆圍坐聆聽。琴音之中,不再是堂皇莊嚴的朝廷之氣,而是大地的呼吸,四時的更替。
一次冬夜,大雪枝。師曠帶著弟子們于破屋中燃火而坐,琴而歌。琴聲婉轉清寒,宛如雪竹叮咚,遂命其曲為《白雪》。弟子們齊聲和之,寒屋竟似被溫暖充盈。眾人問:「師父,此曲為何名《白雪》?」師曠笑曰:「雪雖冷,卻潔淨天地;人雖困,卻當守心清明。」
又一春日,東風吹拂,田畦新綠。他坐于草丘,琴一曲。聲如和風,拂過麥苗,搖曳生姿。師曠歎道:「此曲當名《春》,寓意萬和煦,百姓安樂。」于是《春》《白雪》兩曲遂經典,並在百姓口中流傳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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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此,「春白雪」不僅是音樂,更是一種神:在世中守住清和,在黑暗裡維護高潔。
漸漸地,羊舌之地的鼓樂聲傳遍晉南。鄰國的行人路過,皆驚歎此地百姓能歌善舞。有人將曲調帶回本國,與當地樂音融。師曠的學生也日漸增多,有農夫之子,有牧羊,有遠道而來的求學者。這些人後來散居四方,把他的樂理帶到更遠的土地。
年歲漸長,師曠力衰退,卻仍堅持教學。他常說:「樂者,天地之和;人知樂,則知和。若人人能守和,天下自可安。」
最後的日子裡,他常在松柏之下,對弟子們講述往昔。他回憶如何于宮廷直諫,如何于外辯難,如何于蒺藜臺上淚怒吼。弟子們聽得熱淚盈眶,卻又心生敬仰。
臨終之際,師曠著斷弦的古琴,低聲道:「琴在,人心在。樂不在宮廷,而在百姓。」說罷,氣息漸斷。
後來,鄉人為他建廟立祠,將破琴供奉其上。每逢水旱疫災,人們在廟前擊鼓奏樂,以祈安寧。傳說多次靈驗,香火遂盛不絕。
數百年後,晉南鼓樂依舊震響,宮廷典雅與民間豪放織一片。師曠雖盲,卻看見了最長遠的未來。他以一生將雅樂帶人間,讓音符不再侍奉權力,而是滋養萬民。
風吹過洪的松林,鼓聲、琴聲與鳥鳴織。仿佛盲眼樂聖的靈魂仍在低語:樂之為用,貴在和衷;樂之為魂,系于人心。
從虒祁臺的淚,到阡陌間的歌聲,他的一生,終以「雅樂下凡」四字,落下最壯麗的註腳。
第八章 千古樂聖:心之所見,即是天下
洪的松林間,歲月流轉。冬雪覆蓋了師曠的墓丘,春風吹散了祭壇的炊煙。百姓依舊于此聚集,他們擊鼓、吹笛、唱歌,以最質樸的方式懷念這位盲眼樂師。無論四時如何更迭,廟前香火從未熄滅。
傳說他墓前曾立石人四尊,或執琴,或持笛,或擊簫,或抱鼓,日夜相伴。連原本只有天子才能用的周鼎、商彝,也因他之功德而破例陳于廟中。鄉人常說:「樂聖不死,音聲常在。」
自晉而後,學者們談起音樂,必言師曠。唐人袁皓曾在《書師曠廟文》中嘆:「天有至音,寄斯八。先生不生,斯音鬱鬱。」他認為上天將至之音寄于八音之中,若無師曠,這些聲音便會沉寂。此語一出,千年流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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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有人將「春」「白雪」二曲奉為高雅藝的象徵。魏晉清談之士常以「春白雪」自比,認為只有數知音能懂。這個典故,正源自師曠。世人或許早忘了當年宮廷的鬥爭,但「春白雪」卻活在詩詞與歌賦裡,化作永恆的文化記憶。
史家論及「民貴君輕」思想時,也常驚歎:在孟子之前,竟已有師曠這樣的先聲。他于蒺藜臺上的怒吼,于平公醉宴中的犯直諫,無不是對「君本為民立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