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夠了沒有?」
他一屁坐在我對面的太師椅上,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的玉鐲,語氣里全是問罪的意味。
「你好歹是凌家主母,去為難一個剛進府的小姑娘,傳出去臉面何在?錢管家捧著那對鐲子過去,還說了那些混賬話,要不是我當時就在場,錦書一個兒家,豈不是要被你活活嚇死?」
我端起已經涼的茶,抿了一口,用茶蓋撇著浮葉,慢條斯理地問:「所以,老爺是來興師問罪的?」
我起眼皮,迎上他憤怒的視線,角的嘲諷不加掩飾。
「怎麼著?嚇著你的紅知己,你心疼了?」
「你別天天拿什麼主母的份來我!有本事,你就把我這大夫人的位置給廢了!」
凌紹宗徹底愣住了。
他大概是算準了,我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,與他哭鬧幾句,但最終為了兒子,為了家族面,還是會選擇服。
會去討好他,會順著他給的臺階下。
可重活一回,再讓我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?
做夢!
凌紹宗的臉由紅轉青,又由青轉白,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個耳。他猛地站起來,大概是覺得失了面子,惱怒地拂袖就要走。
「我懶得跟你這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廢話!你給我老實在院子里待著,府里的事,你暫時不用管了!」
就在他轉的瞬間,我拿起桌上那只麒麟玉鐲,用盡全力氣,狠狠砸在堅的金磚地面上!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玉石俱焚。
「凌紹宗!這凌家不是你一個人的天下!你想讓我滾,我就得滾嗎!」
最后,我還是回了院。
不是他我的足,是我自己懶得出去,不想看見那些下人探究又幸災樂禍的眼神。
那天我跟凌紹宗在書房大吵一架,還砸了祖傳的玉鐲,這事像長了翅膀,不到半日就傳遍了整個凌府。
我這個大夫人,算是徹底跟老爺撕破了臉。
按理說,我這個親娘在凌紹宗那里失了勢,凌修遠這個做兒子的,就該在府里夾著尾做人,好好表現,討他爹的歡心才是。
可他偏不。
凌紹宗為了敲打他,特意安排他去跟孫家的千金議親。孫家在運河上有幾百條漕船,若能聯姻,凌家的生意版圖又能再擴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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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蠢兒子,竟梗著脖子,當著凌紹宗的面說,他寧死不娶孫小姐,他心里只有春禾一個。
后果可想而知。
凌紹宗當場就氣得掀了桌子,停了凌修遠在商號里管事的差事,還斷了他這個月的月錢,讓他滾回家好好反省。
當天晚上,凌修遠就黑著一張臉,跑來我這里了。
彼時,我正讓秋月讀著新收上來的賬本。
「娘!您到底做了什麼,把爹氣那副樣子!」
他一進門,連禮都忘了行,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質問。
「爹現在是看我哪兒哪兒都不順眼,把火全撒在我上了!」
聽聽這話,我都覺得好笑。
我這個兒子,從小就被我護得太好,腦子里裝的全是風花雪月,半點不懂人世故。以往,但凡他惹了凌紹宗不快,都是我跑前跑后地在他們父子倆中間調停,替他描補。
如今我不干了,他一個人,連他爹一個回合都頂不住。
自己走投無路,跑到我這兒來,卻還是一副理直氣壯的質問臉。
「你怎麼不回去問問你的好春禾,看能不能幫你爹消氣?」我翻了一頁賬本,眼皮都沒抬。
凌修遠被我噎了一下,氣得臉都漲紅了,聲音更大了:「爹說您善妒,小肚腸,無理取鬧!為了一點小事,鬧得整個凌府人盡皆知,讓他面掃地!」
「娘,不是兒子說您,您是當家主母,得大度!這樣,您去跟爹服個,求求他,畢竟是幾十年的夫妻了,他還能真為了一個外人跟您置氣不?」
秋月著賬本的手,指節都白了。我沖遞了個眼,讓別作聲。
我就說,這個兒子,算是廢了。還不信。
現在,我跟凌紹宗鬧翻,被氣得“賦閑”在家,他進門沒有一句關心,張閉全是替他爹和我那所謂的敵聲討我。
這下,不信也得信了。
我放下賬本,終于正眼看他,譏諷地笑起來:「嗯,你爹如今是看不慣我了。要不這樣,你換個娘吧。」
「我看那個錦書就不錯。年輕漂亮,還會詩作對,深得你爹的歡心。最要的是,跟你年紀也差不多大,你們倆肯定能說到一塊兒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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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!您說這些氣話做什麼!」凌修遠皺著眉,撇得老高,一臉的不耐煩。
我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:「這不是氣話,修遠,這恐怕是你的心里話吧。」
「你不得有個錦書那樣的娘。你爹喜歡,捧在手心里。又年輕,不會拿長輩的份著你,還能陪你玩,是不是?」
他張了張,卻沒能說出否認的話。
那點可笑的、懦弱的默認,像一針,扎破了我心底最后一點虛無縹緲的溫。
秋月氣得渾發抖,抓起手邊的賬本就要往他上砸。
我手,攔住了。
「沒用的。」我輕聲對說,也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