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我看向凌修遠,那個我懷胎十月,險些豁出命才生下來的男人。
「修遠,看來,我們母子的緣分,確實不夠深。」
「從今日起,我就當,沒生過你這個兒子。往后,你的婚事,你的前程,你的所有事,都不要再來問我了。」
「我們母子的分,到此為止吧。」
一瞬間,整個屋子都安靜了。
凌修遠呆呆地站著,囁嚅了幾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像是不屑于說什麼。
最終,他什麼也沒說,一甩袖子,轉大步走出了我的院子。
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,我輕輕地,搖了搖頭。
秋月擔憂地看著我,眼眶都紅了:「夫人,大爺是您唯一的依靠,您這……您這是何苦啊!」
我拿起剛才看到一半的賬本,遞給,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「重要嗎?」
「先顧好我自己,能活下去,再說吧。」
話音剛落,錢管家又派了個小廝過來傳話。
「夫人,老爺請您去前廳議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我問那小廝。
「小的不知,只聽說是要商議年底祭祖大典的事。」
又是年底祭祖。
呵。
上輩子,我的名聲,我的臉面,我作為凌家大夫人最后那點可憐的尊嚴,就是徹底斷送在這場祭祖大典上的。
看來,有些事,是躲不掉的。
也罷。
躲不掉,那就不躲了。
凌家前廳,一向是決定凌家未來走向的地方。
今天,這里更是坐滿了人。除了凌家的幾位族老,還有幾個在商號里舉足輕重的大掌柜,都被凌紹宗請來了。
名義上,是商議年底的祭祖大典。
我走進廳堂時,所有人的目都齊刷刷地落在我上。有同,有看戲,有幸災樂禍。我全不在意,目不斜視地走到主母的位置上坐下。
凌紹宗見我這副寵辱不驚的模樣,顯然有些意外,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一家之主的派頭,清了清嗓子。
「今日請各位來,是為祭祖大典。這祭文,往年都是夫人親筆抄錄。只是……」他頓了頓,目轉向站在他側的錦書,語氣里滿是欣賞,「錦書這孩子,頗有幾分才,書法也得了名家真傳。我意,今年這抄錄祭文的殊榮,便由錦書來代勞,也算是在祖宗面前,個臉,求份恩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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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一落,滿堂寂靜。
所有人都知道,抄錄祭文,這是只有主母和族中德高重的眷才能做的事。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頭來做,這不「臉」,這「打臉」。
是把我的臉,按在地上,狠狠地踩。
幾個族老的面已經有些難看。
錦書垂著頭,一副惶恐又的模樣,弱弱地說:「老爺,使不得……奴家份卑微,怎敢擔此重任……」
「使得!怎麼使不得!」
在我開口的瞬間,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,驚愕地看向我。
我臉上帶著溫和得的笑容,仿佛真心實意地在為凌紹宗的提議到高興。
「老爺說的是。錦書妹妹才華橫溢,由抄錄祭文,想必祖宗們在天有靈,也會更加歡喜。」我環視一周,目在幾個臉鐵青的族老臉上一一掃過,「錦書妹妹能得老爺如此看重,是我們凌家的福氣。」
凌紹宗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,一時間竟有些怔忪。
錦書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上,也飛快地閃過一得意。
我話鋒一轉,語氣愈發誠懇。
「不過,祭祀祖宗,乃是天大的事,心誠則靈。既然要由錦書妹妹擔此重任,那這份心意,便要做得更足些才是。」
我站起,對著幾位族老福了福。
「依我看,不如就請錦書妹妹,在咱們凌家的祠堂里,沐浴焚香,齋戒三日,不眠不休,親手將那百遍祭文抄錄完畢。如此,方能顯出我凌家對先祖的敬畏之心,對上天的虔誠之意。各位叔公,你們說,是不是這個理兒?」
這番話,說得滴水不,大義凜然。
誰敢說個「不」字?
說「不」,就是對祖宗不敬。
祠堂是什麼地方?是凌家氣最重、最講規矩的地方。白天都冷得像冰窖,更別說晚上。讓一個滴滴的小姑娘在里面待上三天三夜,不吃葷腥,不眠不休地抄東西,這比直接打一頓還折磨人。
這就是捧殺。
你不是有才嗎?不是想出風頭嗎?
好啊,我給你搭個最高、最華麗的臺子,讓你在上面演。就看你,有沒有命,演得下來。
凌紹宗的臉,瞬間就變了。他想拒絕,可看著幾位族老紛紛點頭稱贊「夫人深明大義」「如此甚好」的樣子,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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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要是拒絕,就等于親口承認,他讓錦書抄祭文不是為了敬祖宗,而是為了抬舉小妾,滿足私心。
錦書那張臉,「唰」的一下,盡褪。
我走到面前,親熱地拉起冰涼的手,聲安:「妹妹別怕。這是老爺給你天大的面,也是祖宗的恩典。你可千萬要做好,莫要辜負了老爺的一片心意啊。」
抖著,看著我,那眼神,像是看見了活鬼。
錦書最終還是被「恭恭敬敬」地請進了祠堂。
凌紹宗氣得摔了我房里一套前朝的窯茶,可對著族老們的口稱贊,他也只能著鼻子認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