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日里好吃好喝、貂皮炭火地往祠堂送,我都讓下人照單全收,再當著所有人的面,客客氣氣地遞進去,里還念叨著:「老爺真是疼妹妹,妹妹可要爭氣,為老爺爭。」
另一邊,我那沒了月錢的好兒子凌修遠,日子也不好過。
秋月跟我說,他當了好幾件自己喜歡的玉佩擺件,換了錢給春禾買新服和零。可那點錢,哪里經得住一個一心想攀高枝的丫鬟花銷。
沒過幾天,春禾就開始有意無意地抱怨日子苦,話里話外,都是在點撥凌修遠,讓他來求我。
這天夜里,我披著斗篷,提著一盞燈,獨自去了祠堂。
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,一夾雜著香灰和霉味的冷風撲面而來。偌大的祠堂里,只點著幾白蠟燭,影幢幢,將滿墻的牌位映照得森可怖。
錦書就跪坐在團上,面前是一堆抄廢了的紙。穿著厚厚的襖子,臉卻凍得發青,干裂,一雙眼睛又紅又腫。
聽到靜,驚恐地抬起頭,看到是我,那點也瞬間消失了。
「夫人……」
我沒理,徑直走到供桌前,取了三炷香點燃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,然后才轉,將手里拎著的食盒放在邊。
「喝點粥吧,暖暖子。」
瑟了一下,不敢。
我也不勸,自顧自地在旁邊的團坐下,幽幽地嘆了口氣。
「你知道嗎?這個祠堂,二十年前,我也跪過。」
我的聲音很輕,在這空曠的祠堂里,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那時候,紹宗的生意虧了本,欠了一屁債,天天有人上門來潑油漆。他躲了出去,是我,一個人家,跪在祠堂里求祖宗保佑。後來,是我拿著我娘給我的嫁妝,一個個去跟債主談,才把窟窿堵上。」
「我還記得,有一次在碼頭跟人搶一批布料,對方是地頭蛇,不講道理。紹宗跟人打了起來,被人打斷了。是我,背著他,一步一步從碼頭走回了家。那天也像今晚這麼冷,我的眼淚掉下來,立刻就結了冰。」
我說的這些,都是真的。
只是這些陳年舊事,凌紹宗恐怕早就忘了。
錦書死死地咬著,燭下,的在微微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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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像是沒看見,繼續自言自語,聲音里帶著一縹緲的悲憫。
「人啊,就是傻。總以為自己付出了,就能換來男人的真心。可男人的心,是最靠不住的東西。」我側過頭,看著,「你很像一個人。」
「幾年前,府里也有個丫鬟,也像你一樣,會彈琴,會畫畫,也深得老爺的喜。老爺也像現在對你一樣,為一擲千金,還說要抬做貴妾。」
我頓了頓,清晰地看到眼中燃起一希的火苗。
「後來呢?」我輕輕地笑了,那笑意卻比這祠堂里的風還冷,「後來啊,被查出,了我的東西去補娘家。夫人我呢,心善,沒報。只是覺得塵緣未了,六不凈,就做主,把送去了城外的靜心庵,讓青燈古佛,好好修修心。」
我湊近,聲音得極低,像魔鬼的私語。
「聽說……去年冬天,去后山挑水,不小心失足,掉進了一口枯井里。等被人發現時,人都了。」
「你說,是不是……命不好?」
錦書的瞳孔,在瞬間了針尖。那張臉,已經不能用「慘白」來形容,那是一種被干了所有氣神的死灰。
我站起,理了理斗篷。
「粥,趁熱喝吧。」
我沒有威脅,一個字都沒有。
我只是在跟,講一個悲傷的故事。
三天齋戒結束,錦書從祠堂里出來的時候,整個人都了相。
眼窩深陷,神恍惚,像一朵被霜打殘了的花。凌紹宗心疼得不行,又是賞燕窩,又是送皮草,恨不得把供起來。
祭祖大典,如期舉行。
凌家的族人、商號的大掌柜們,烏泱泱地站滿了整個主院。氣氛莊嚴肅穆。
我穿著一石青的正裝,臉上看不出半點緒,主持著繁瑣的儀式。凌紹宗站在我側,時不時地用眼角余去瞟人群后面的錦書,眼神里滿是安和得意。
他大概覺得,他贏了。我再怎麼折騰,也改變不了他心有所屬的事實。
到了最后的獻祭環節,我親自端著盛放著三牲瓜果的托盤,一步步走向高臺上的祖宗牌位。
就在我即將踏上最后一級臺階時,腳下不知怎麼一,子猛地一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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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啊!」
我驚呼一聲,手里的托盤應聲而落!
瓷盤碎裂的聲音,清脆刺耳。貢品滾了一地。
全場嘩然!
祭典上打翻貢品,這是天大的不敬!
凌紹宗的臉,瞬間黑如鍋底。
「沈驚晚!你……」
他的怒斥還沒出口,就被我更大、更凄厲的哭聲打斷了。
我沒有去看打翻的貢品,而是踉蹌著撲倒在地,雙手在地上胡地索著,像是丟了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。
很快,隨著我的作,幾塊碎裂的、黯淡的青玉片,從我的寬袖中滾落出來,混在那些狼藉的貢品里。
正是那只被我砸碎的麒麟玉鐲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我死死地攥住那幾塊碎玉,手心被割破,鮮直流,可我像覺不到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