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我騎虎難下,往后再做什麼決定,都是在噁心自己。
太醫說我急火攻心,兄長派人探,我只道:「兄長勿憂,韶華自能料理妥當。」
晚間喝了藥歪在靠枕上,忽聞窗外傳來「撲棱棱」的振翅聲。抬眼去,只見一只雪白的鸚鵡叼著片銀杏葉,正著窗欞往屋里瞧。
「夫人萬安——」鸚鵡忽然開口,尾音拖得老長,像極了謝瑜早朝歸來時的調調。我挑眉時,它竟松開葉子,撲騰著翅膀旋了個圈,「為夫知錯啦!知錯啦!」」
外間傳來抑的笑聲,顯然是小丫頭們在憋笑。正納悶時,忽見謝瑜的書阿硯捧著個雕花鳥籠躡手躡腳走進來,籠底鋪著我去年繡的芙蓉帕子,里頭還擺著一小碟漬金桔。
「夫人恕罪。」阿硯低頭不敢看我,「老爺說……說當年在丞相府外跪雪,是夫人讓丫鬟遞了暖爐,如今他……他便讓『雪團』替他跪暖爐。」
我這才注意到鸚鵡爪子下踩著個銅鑄小暖爐,正冒著裊裊熱氣。雪團許是踩得累了,忽然撲到籠邊歪著腦袋看我,里還叼著塊碎帕子——正是今早我淚時丟的那塊。
「韶華莫氣……韶華莫氣……」鸚鵡忽然換了語調,竟模仿起謝瑜平日里哄我的口吻,「為夫帶你去看煙火,去吃城南的點心鋪子新出的『桂花餅』……」
我著雪團圓鼓鼓的眼睛,忽然想起新婚那年他蹲在鳥市挑鸚鵡的模樣——那時他說「要挑最機靈的,這樣夫人悶了,它還能說說話」。
「把籠子放下吧。」我別過臉去,聲音卻了幾分。阿硯如蒙大赦,放下籠子便退了出去。
窗外夜風掠過,吹得竹簾沙沙作響。雪團歪著頭看我,爪子下的暖爐還在發燙。我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:「男子的甜言語,就像這鸚鵡學舌,聽著悅耳,可真心能有幾分?」
「進來吧。」我把子坐正。
謝瑜急不可耐地走進來,他徑直坐到床邊,握著我的手,紅著眼角仿佛有千般委屈地說:「韶華,我不是故意瞞你,我實在是怕你傷心委屈,不知道如何跟你開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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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著他,他年輕時面若冠玉,風姿無雙。如今已不之年,風采更勝當年,在。
歲月沉淀中,越發顯得儒雅迷人。
可惜啊,我是孟韶華,丞相府嫡。
我慢慢出手,嘲諷嗤笑:「在我生辰的日子,當著滿府京城的貴婦小姐面前。
算計我,就不怕我傷心難過了?」
他神一滯,面尷尬,好一會兒才嘆口氣:「韶華,你我都年逾不,遠兒也是當父親的人了,這些舊事就不要計較了。你貴為相府千金,娟娟一個村婦如何能與你比,進門只不過是為了景哥兒有個名分。你向來寬宏大量,就別揪著這點事不放了。」
我向窗外,聲音如同死水般波瀾不興:「你我結縭已二十年,整整二十年,你始終有機會向我坦誠,卻從未開口。
你并非顧忌我的,不過是想兩全其——既不愿舍棄結髮妻的分,又貪圖著丞相婿帶來的顯貴榮華。」
謝瑜,你真虛偽得令我作嘔。」
被我揭穿,他眼底騰起翳。
他已低聲下氣多時,又當著眾多下人的面對我伏低做小,自認為給足了我面。然而我不僅未原諒他,還出口諷刺。
謝瑜畢竟做了多年兵部侍郎,向來被人奉承敬重,這些年來我對他關懷備至,從未以縣主份自居,他如何能得了這般折辱?
謝瑜怒而拂袖起,冷笑一聲:「孟韶華,你最好弄清楚,娟娟是我明正娶的原配,你不過是繼室!按律例,你在面前當執妾禮!知書達理、寬宏大量,不與你計較,你別不識抬舉!」
我怒極反笑,眼底寒芒驟起:「謝瑜,你真是糊涂了!我雖嫁謝府,卻容不得任何人輕辱丞相府的面!你今日這番話,是全然不把丞相府放在眼里,還是想公然踐踏『夫義婦順』的綱常?別忘了,我可是先皇親賜的承德縣主,豈是你一個兵部侍郎能隨意辱的?」
我近半步,字字如刀:「真忘了二十年前,自己跪在雪地里求我父親將我許配給你時,信誓旦旦說『一生一世一雙人、永不納妾』的模樣?
這二十年來,我父親不余力地提攜你,助你在仕途上平步青雲,如今你剛做了兵部侍郎,就得意忘形地想把外室領進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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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瑜,你真是好得很!」
他的面皮瞬間充了,青筋順著脖頸暴起,要吃人一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我。
我毫不退與他對視,角嘲弄一撇,周散發著丞相府嫡的氣勢。
我脊背得筆直,指尖輕輕拂過袖口的金線纏枝紋,眼底盡是丞相府嫡的威儀。
他張了張,到底沒敢再放什麼狠話,甩袖時帶翻了桌上茶盞,潑了滿地的滾水,這才憤恨地拂袖而去。
03
我命人暗中徹查齊娟娟母子的底細。
此事端的古怪,謝瑜將這樁捂了二十年,為何偏選在此時撕破臉?更蹊蹺的是,他竟挑我生辰正日,當著滿府京城貴的面鬧得沸反盈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