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余瞥見岳父——丞相孟懷謙在首列，銀髯垂，神似笑非笑，掌心正緩緩挲著腰間那枚賜玉玨。
這作瞧著像是漫不經心，卻謝瑜想起二十年前初相府時，岳父也是這般姿態。滿朝皆知，他這兵部侍郎的位子，若無孟家門生故吏在六部暗里扶持，如何能坐得安穩？可此刻，那些往日見他便笑臉相迎的孟門弟子，竟無一人出列替他說項。
他才發覺，沒了丞相府的鼎力支持，自己這個毫無背景的寒門進士升上來的侍郎，不過是無浮萍。
接下來數日，謝瑜連番告假，稱染急癥，恐過病氣于人。
太醫院奉旨遣醫登門診治，卻紛紛搖頭嘆息，道是心疾所致、藥石難醫。
不過十來天功夫，，病竟急轉直下 —— 他已無法穩坐，嚨里像塞了棉花，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含混的聲音。眼見這般景，謝府上下惶恐不已，無奈之下，只得由謝遠代父呈遞辭呈，言明謝瑜病重難愈，懇請皇上允許他卸職回鄉，回謝家老宅安心養病。
我再踏府中時，只見滿地狼藉，眾人見了我皆如臨大敵。
遣退下人后，我端坐在謝瑜的書房。他怒目圓睜，咬牙切齒道：「孟韶華，你到此何為？是來看我笑話的麼？你這個蛇蝎婦人！那些要挾我辭的信是不是你讓人送來的？你說！」
我指尖輕輕拂過他書案上東倒西歪的青瓷筆洗，角揚起一抹涼薄的笑：「謝大人莫不是以為，丞相府嫡都如宅里只知爭風吃醋的淺婦人？二十年前，五王爺有意聘我為王妃，父親居丞相高位，唯恐卷王室紛爭，又無合適人選解圍，正巧你送上門來裝癡，我只好借坡下驢，避過這場禍事。
親后，若你安分度日、真心待我，老老實實做丞相府婿，父親自會一直扶持你至高位。未曾想你如此貪婪，竟妄圖謀取從龍之功。二十年夫妻……」我頓了頓，目掃過他驟然慘白的臉，「你以為那些信為何至今還在？若不是看在謝遠和煦兒的份上，你早該與那些起兵約一道，爛在刑部大牢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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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你看了信后尚有清醒，知曉如今形勢，能懸崖勒馬、及時請辭，否則謝家滿門都會被清算。」
「昨夜，皇上探已坐實五王爺謀逆之罪，他連夜被遣送皇陵，無召不得離皇陵半步。從此五王爺一派氣數已盡，你就別再做春秋大夢了！」
謝瑜愣愣地盯著我，仿佛眼前是陌生人。忽而，他癡笑起來：「原來我謝瑜謀劃半生，竟毀于你孟韶華二十年虛假意……你果真毒婦！」
謝瑜忽然低笑出聲，指腹挲著腰間那枚我親繡的平安荷包，聲音里帶著幾分詭譎的溫：「孟韶華，你說這二十年……你當真對我沒有半分真心？」
我看著他指尖抖的模樣，忽覺荒唐。當年及笄宴上，他冒雨跪在丞相府門前，說「非卿不娶」時的熱忱目，曾讓我以為遇見了良人。可婚后第三日，他便將我陪嫁的玉如意轉送給五王爺的寵妾，其名曰「疏通人脈」。
「「真心？」 我冷笑一聲，從袖中出他當年寫的《求娶書》，「你寫『愿以白首之約，書向鴻箋』時，心里想的是丞相府的權勢，還是五王爺允諾的兵部侍郎之位？」 紙頁在空氣中簌簌作響，「我嫁你三月，你宿在書房二十八日，不是在替五王爺抄錄信、謀劃布局，就是在琢磨如何借我父親的勢往上爬。你讓我如何真心？」
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，像是被破了最不堪的：「那你為何……為何不早與我撕破臉？」
「為何？」我近他，看著他眼底閃過的慌，「因為謝遠周歲時，你抱著他說『這是我謝瑜的長子』；因為煦兒出生那日，你冒雪去太醫院求安胎藥……」我頓了頓，聲音驟然冷下來，「我原以為你對子孫尚有幾分人，直到我發現謝景和樂安郡主的婚事黃了后，你竟想將三歲的煦兒送去五王爺府給他孫兒當伴讀！」
謝瑜猛然抬頭，劇烈抖。
「丞相府的兒可以容忍虛假意，」我抓起桌上的信擲在他腳邊，「但母親不會容忍有人拿孩子的命換仕途。你若老老實實稱病辭，在家修養，不再手朝堂之事，做個閑雲野鶴的閑人，我可以當這二十年是場戲。可你要拉著煦兒陪葬……」我轉走向門口，忽又停步，「謝瑜，看在你曾過我一聲『夫人』的份上——好自為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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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無意再與他糾纏，轉離開書房，途經謝家正廳時，一道尖利的聲突然響起：「孟韶華，你來干什麼？你與夫君已經和離，這里是謝家！」
說話的是齊娟娟，著月白襦，鬢邊斜的珍珠步搖隨氣息輕。我尚未開口，隨侍多年的于嬤嬤已上前一步，聲線陡然冷下來：「大膽！還不向縣主行禮！」
渾一震，卻仍梗著脖子不肯屈。
陳氏慌慌張張瞥我一眼，忙不迭跪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