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嫡出兒子謝遠不在，聽聞是先回謝家老宅打掃空屋去了。
我靜立廳中，看他們跪了一地，默不作聲。無人敢擅自起。
于嬤嬤揮手示意，丞相府的侍衛魚貫而。
謝瑜連忙從書房出來，面懼，我淡笑道：「謝大人不必驚慌，我只是來取回我的東西。」
想當初我不顧他寒門出下嫁，謝府中一草一木皆由丞相府添置，大到假山亭臺，小到杯盤碗筷，謝家未出過分毫。
更不必提我出嫁時的厚嫁妝。如今既已和離，這些財自當歸原主。
于嬤嬤持清單朗聲核對，眾人很快從收拾好的箱籠里翻出件，單獨歸攏在一旁。
齊娟娟再無之前的淡然，直勾勾盯著侍衛搜出來的珠寶首飾。
謝瑜抖著指向我：「孟韶華，你當真要趕盡殺絕？連遠兒和你孫子煦兒的活路都不留？」
我冷聲道：這些都是丞相府的東西，你們一針一線都不許帶走。否則-----休怪我送究治。
我睨向齊娟娟，于嬤嬤立刻上前，將頭上金簪、腕間玉鐲一一擼下：「縣主的首飾，也是你能染指的？」
謝景慌忙將手往后藏，被侍衛按住，從袖中搜出一方硯臺。
謝瑜跌坐在地，聲道：孟韶華，你我夫妻二十載，你竟如此絕！我冷眼睨著他 —— 此刻的他，與市井販夫走卒無異，哪還有半分昔日上位者的矜貴氣度？謝大人，陛下既已準我們和離，便請自重。再提這些，不過徒增笑柄。
謝瑜老臉漲紅，終究啞然無聲。
08
聽說後來謝家從老宅搬走了。
想那謝瑜當年曾是謝家宗族最耀的人——寒窗苦讀高中進士，又娶了丞相嫡，至兵部侍郎時，族中大小事宜皆以他馬首是瞻。如今卻如喪家之犬般被趕回謝家老宅，哪還有半分往昔威風？不過數日，族人便番上門欺辱，竟往他家水井里扔馬糞。
謝瑜實在不堪其擾，只得帶著齊娟娟和謝景遷居京城遠郊，賃了一破舊院子勉強棲。
他無長技，唯有讀書仕的本事，朝堂上那些高談闊論到了鄉野間，竟不如一把能種田的力氣管用。當年握筆的手，如今滿是泥漬。
Advertisement
齊娟娟蹲在井邊漿洗衫，指甲里嵌著洗不掉的臟污，時而憤恨罵道：「都怪孟昭華那賤人……等我兒與郡主重歸于好，了大事，定要那賤人給我下跪！」謝瑜充耳不聞，只麻木地勞著手里的活計。
唯有瘸的謝景，整日倚著門框渾渾噩噩，口中喃喃自語，不知在念叨些什麼。
長子謝遠在城西學堂教書，靠陳氏變賣嫁妝置了小宅，艱難度日。唯有煦兒渾然不覺家境變故，每日著腳在市井和販夫走卒的孩子們瘋跑，沾著灰塵，活一個泥猴，任誰也看不出曾是丞相府的金尊玉貴外孫。
這日，我邊臨練字帖邊聽于嬤嬤說起府外瑣事，忽然想起煦兒已滿六歲，早該啟蒙開智。可孩子如今困在鄉野間終日玩耍，長此以往恐誤了學業前程。
恰逢父親有退林下之意，兄長自邊關述職后也即將回京定居，我便提筆給謝遠修書一封，言明想接煦兒回丞相府教養，由外祖父親自授業開蒙。謝遠聞訊求之不得，立刻應下此事。
夏時節，我隨丞相府護衛前往別院避暑，途經城外集市時，遠遠見一個文弱年被幾個無賴圍在中央毆打。
年哭嚎著抱頭蜷在地，仍在嚷：「我爹是兵部侍郎！你們敢欺辱我，定要你們人頭落地！」我詫異之余抬起轎簾，定睛一看，竟是謝景。無賴們哄笑更甚，拳腳如雨點般落下。
這時，一個著半舊錦繡襖子的婦人撲上去護著他——披頭散發，襖子上污漬斑駁，面皮黑皸裂，一副鄉野潑婦的模樣，若非那眉眼依稀可辨，竟難以認出這是曾經的齊娟娟，這般模樣與往昔雅致風韻判若兩人。
我正要放下簾子，忽聞車外。一個干瘦的莊稼漢死死攥住車轅，他鬢髮花白，履不整，渾散發著汗臭味，令我不適地用手絹掩住口鼻。他仍然對馬車里喋喋不休：「韶華，我是阿瑜啊！當年是齊氏挑撥你我，我對你可是一往深，天地可鑒……我要休了齊娟娟這個蠢婦，求你接我回丞相府，我過夠了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！我……我愿做贅婿，讓遠兒和煦兒冠以孟姓！」
Advertisement
「你我夫妻二十載，如今我生活困苦，韶華，快贈與我些銀錢助我度日……」
于嬤嬤示意護衛將他架開，他仍在車外哭嚎，我卻心如止水。
此刻只覺荒謬至極，原來風骨不過是錦玉食時的面，當褪去他表面的華袍，出的不過是貪婪怯懦的市井底。
煦兒府后，父親請來名儒為西席，又配了武師教習騎。年后他將國子監讀書，雖謝瑜已敗名裂，但有丞相府與驍勇善戰的舅外公撐腰，誰敢輕慢？這孩子聰慧異常，讀書過目誦，且人世故一點就，小小年紀事圓老練，漸漸養出了貴胄氣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