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軍竟一路殺到城下，城頭煙火沖天。袁崇煥所部關寧軍雖勇，卻未能即刻將敵退卻。坊間流言四起，有人傳說督師引敵脅和，甚至暗通後金。
最先傳宮中的，是那一句駭人的民謠：「殺了袁崇煥，韃子走一半。」短短幾字，像是毒針，刺進了皇帝耳裡。朱由檢冷坐龍椅，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。他想起往昔的歷史，想起建文皇帝因信武將而亡國，想起靖難之役中武人背叛天子。那份深固的恐懼再次浮現。
袁崇煥被召宮，還未開口辯白，便被錦衛下。城外百姓群激昂，呼喊「誅逆臣」之聲直衝雲霄。最終，這位北疆名將，因「通虜」之罪，被凌遲三日。模糊之時，京城百姓爭食其，號稱「以滅反骨」。
自此之後，朱由檢再也無法對任何一支軍隊放心。他眼裡，勤王的兵馬不再是保衛之盾，而是伏之刃。從此，無論誰率兵京，他總要設防，總懷疑這些將領有謀逆之心。
這種懷疑，逐漸演化為冷酷的苛責。一次又一次，他下詔嚴令軍紀，不許掠奪分毫，不許擾害百姓。士兵稍有犯錯，便以軍法嚴懲。有人因搶了鄉民的一隻被枷號示眾，有人因毀壞田畝被當眾杖斃。對于一支長年缺餉、不蔽的軍隊而言，這樣的規矩幾乎是要他們去死。
軍心在一次次懲治中被擊碎。許多將士心中暗想，若真要勤王，恐怕不是敵軍殺我，而是聖旨殺我。于是，當後來李自大軍近京師時，吳三桂率關寧鐵騎南下，卻行軍遲緩。人人都心知肚明，這支號稱大明最銳的兵馬，若真與流寇戰，恐怕不僅敵人未必全敗，自己還可能被扣上「軍紀不嚴」之罪，重蹈袁督師的覆轍。
袁崇煥死後多年，他的冤案仍在京師暗暗流傳。士子們私下低語：「若當年無此斬將之舉，或可固我山河。」可在朱由檢的眼中，這並不是冤，而是自保。對他而言，社稷江山雖重，卻遠不及皇位安穩更重。
而這份疑心，最終像慢毒藥一樣，滲了軍政全局。京城外的將領，從此只求自保，不敢盡力勤王。將士間的傳言越來越多：「忠心未必得生，全力出戰必死。」這樣的心境，終于在明末決定了大明的結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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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禎常在深夜回想起那一次斬殺，他也曾問自己：袁崇煥果真有罪麼？但他不敢深想。因為答案或許早已昭然若揭，而他不願承認，自己親手斬斷了最後的屏障。
第四章 孫大案 崇禎的道德潔癖與軍心渙散
崇禎八年盛夏，京畿的炙烤著大地，稻田中的青苗隨風搖曳，卻在某一天，被數匹鐵蹄踏得碎。幾名農夫驚慌失措地衝出田間，指著那些從遼東來的將士大喊：「壞我莊稼，還敢放箭雉！」一場看似微不足道的衝突，就這樣點燃了宮廷與軍中積已久的火藥桶。
那支駐紮于宣府的客軍，乃是從遼東西調的部隊。戰事方休，他們在清軍撤退後暫駐于當地。軍紀原本算得上嚴整，可兵士畢竟是人，離鄉千里，肚裡空空，偶爾獵得一隻野兔，卻誤傷了莊稼。偏偏其中一人名孫大，仗著自己是千總蔡仲發的家丁，言語間頗為囂張，與村民發生爭執，拳腳相加。
這本應由地方府小懲大戒即可，偏偏「守備太監」王希忠在旁窺伺。自從皇帝任用太監監軍，王希忠便把持一方，暗暗將軍餉視作囊中。客軍的到來，銀錢過不了他手，卻要他籌措糧草，自然覺得礙眼。于是，他大筆一揮，將此事上奏，添油加醋地寫「遼兵無紀，縱兵掠」。
消息京，崇禎帝朱由檢皺著眉頭反覆端詳奏章。文臣們議論紛紛，宣府巡陳新甲力言：「此不過士卒一時莽撞，遷調充軍即可。」兵部尚書張翼與刑部尚書馮英也隨聲附和，建議從輕置。可朱由檢卻冷冷一句：「軍紀若失，何以治天下？殺一人，可警萬人。」
于是，這名籍籍無名的家丁孫大，被押赴刑場。大太下，百姓圍觀，只見刀一閃，頭顱落地，染黃土。遠的將士看得心驚膽寒，他們低聲頭接耳：「孫大不過與村民爭執，竟落得斬，若是我們上陣稍有失律，豈不是也要如此？」
這一刀，斬的不僅是孫大，更是整支軍心。自此，遼兵人人自危。有人暗暗將刀磨得更快，卻不是為斬敵，而是為了日後若遭冤枉，能先自盡以求全。有人開始思量，若勤王京，萬一戰事不利，皇帝是否又要找替罪羊，將自己推出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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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聲漸起。有人悄聲傳道：「若當年袁督師如此，如今孫大又如此，勤王者，皆是死路。」
消息傳至各地，將領們更添疑懼。吳三桂在遼東聽聞此事，心底涼了半截。他本是驍勇之輩，可也明白，若真有一日勤王京，恐怕不是立功賞，而是如孫大家丁般，被冠以「軍紀不嚴」之名，首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