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崇禎的道德潔癖。他自視清明，嚴于律己，也嚴于律人。他以為只要法紀嚴明，便能重振軍心。然而，他忘記了，在那個軍餉不足、將士飢寒的時代，軍紀若與苛政並行，只會換來將士的心灰意冷。
北京的街巷裡，百姓仍在談論孫大案。有文人搖頭歎息：「一夫之罪，何足以安天下？」也有人低聲嘀咕：「皇上好個清明，卻清得只剩孤城。」
崇禎夜裡翻來覆去，似乎也曾猶豫。可當晨鐘響起，他仍在奏章上批下兩個字：「正法。」對他而言，國家之治要靠規矩，哪怕這規矩是以來維繫。
但誰也沒想到，這把懸于將士頭頂的利劍，最終讓勤王之心徹底冷卻。當李自的大軍近時，原本可以星夜趕來的援軍，卻在路途上拖拖拉拉，甚至按兵不。將領們心知肚明，若戰勝，自是功在社稷，若戰敗，便是第二個袁崇煥，或第二個孫大。與其鋌而走險，不如觀自保。
崇禎看著一封封「兵馬在途」的奏章，總以為救兵將至。可他不懂，孫大案之後，勤王的號角已經在將士耳邊失了聲響。
第五章 太監監軍 軍餉與貪腐的死循環
冬夜的宮城沉沉寂靜，崇禎帝坐在油燈昏黃的案前，翻看各地軍報。紙上的字跡或潦草或工整，但不論哪一道奏章，幾乎都離不開兩個字——「缺餉」。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心口，令他徹夜難眠。
自登基以來，他便以「節儉」自許，食不敢奢華，甚至在宮中裁減宦冗員，只為將銀子省下來撐起兵餉。可不論他如何省用，北邊的戰報總是告急，邊軍將士總在喊。銀子去了哪裡？這個問題盤旋在他腦海，如同噩夢。
他想到了一個辦法：派自己最信任的太監去監視。這些人沒有功名在，若能用他的一紙詔令綁死，自然不敢奉違。于是，一個個廷出的宦被送往邊鎮，手中握著朱批的符牌，負責「查點兵數，核實餉銀」。
起初，崇禎心中暗喜。終于有人能替自己盯這群武夫了。可沒過多久，真相卻以最殘酷的方式顯現。
Advertisement
駐守山西的將士們私下裡罵道：「兵部拖餉已是常事，如今又來一群閹人，張口就是搜刮。」太監們到了地方，不但不減腐敗，反而與地方文武沆瀣一氣。他們以「點驗」為名，私吞軍餉；以「檢校」為由，勒索錢財。前線缺糧，將士忍挨，他們卻在鎮城裡大擺酒宴，買歌伎，收銀票。
最臭名昭著的便是司禮監太監張彝憲。他奉命巡視戶部、工部的收支，卻藉此大肆斂財。軍械局新鑄的火銃，他能扣下十中的三；北運的餉銀，他能在途中吞去大半。將士領到的，往往只剩冷冰冰的空名簿冊。
一名老兵在寒風裡拿著皺的軍餉憑票，對著糧倉哭笑不得：「上頭說給銀三兩，實到手不過一錢半。這還不如讓俺回家種田。」他的話被同袍們哄笑，可那笑聲裡滿是苦。
崇禎對此毫不知，他仍堅信自己的安排萬無一失。每當有文奏稱「軍餉不足」，他便厲聲呵斥：「朕已命中監視，怎會不足？是爾等虛報！」言辭之嚴，常常令滿朝噤若寒蟬。
然而，邊軍的潰敗卻一次次破他的幻覺。寧遠失守，薊鎮告急，將士的心如同沙子般從指裡流走。有人說：「我們拼死殺敵，卻換不來一口飽飯。倒不如歸了李闖，起碼能填飽肚子。」這樣的話傳士兵耳中，比敵人的鐵蹄還要可怕。
太監們依舊滿載而歸。有人在回京路上拖著十幾車白銀，還笑言：「邊兵無能，便該給。省下來的銀子，也算替皇上守財。」可那些銀子最終流進了他們自己的府邸。大明江山，在這些貪婪的手裡，一點一滴地被掏空。
京城街頭，百姓議論紛紛：「皇上雖勤，可他耳邊盡是宦的聲音。」老者搖頭：「魏忠賢已死，卻換來更多小魏忠賢。」人人心裡清楚，朝廷的脈正在被腐蝕。
在西苑丹房裡，崇禎仍舊批閱奏章，口中低語：「再給朕一點時間，紀律嚴明，餉銀不缺，必能恢復大明。」可窗外的夜無聲，他聽不見前線將士的哀號。
這是一個死循環。皇帝不信任文與武將，偏信太監；太監為了銀子，與僚狼狽為；軍餉層層克扣，將士怨聲載道；怨聲再傳回宮中，皇帝更加疑慮，于是再派太監去監督。如此往復，直到鐵騎臨城，已無人願為他出兵。
Advertisement
崇禎並非不知腐敗之嚴，但他心中那份「道德潔癖」讓他看不到真正的癥結。他相信，只要殺幾個貪，便能挽回軍心。可他不知道，這世道最缺的不是死一兩個貪婪之徒，而是給千軍萬馬一個活下去的希。
當煤山的冷風在他耳邊呼嘯時，或許他才會想起：那些本應為他勤王的兵馬，早在太監的黑手中散盡了心。
第六章 民兵即黨 許都案與白頭軍悲歌
義烏的細雨綿綿，冬夜的山路泥濘難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