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都披著素,手持喪杖,送葬隊伍如一條白蛇蜿蜒穿過田野。十里八鄉的百姓皆來相送,白布纏頭,哭聲震天。這本是人子盡孝的時刻,卻在暗洶湧的時局裡,了府眼中最可怕的信號。
縣令姚孫棐在公館中冷眼旁觀,心裡盤算著:「這許都祖上雖顯,如今不過一介生員,卻能呼朋喚友萬人隨行。這若不是心懷不軌,豈能如此?」旁人提醒說不過是喪禮,姚孫棐卻冷笑:「白布一裹,便是軍旗;哭聲一振,便是號角。此人不誅,將來必禍。」
其實許都心中並無他念。他曾學于江南諸名士,滿腔抱負,最常掛在邊的便是「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」。可這份責任一旦被歪曲,便了「結社謀逆」的罪名。
風聲漸起,先是典史上疏誣告,說許都暗結壯士,趁國難自立。隨後,姚孫棐更藉口軍需,索萬兩白銀。許都家雖富裕,卻斷無力應付。他再三求,卻換來一聲冷喝:「銀子拿不出,便拿腦袋抵!」
許都的朋友、鄉紳們勸他低頭,然而他心底那倔強的終于發。葬禮過後,數千民眾仍簇擁在許氏家門口,口號震耳。有人提議:「民反,不如推許公為首,誅此貪!」這聲呼喊像火星落進乾草,瞬間燎原。
夜幕下,白頭裹布的百姓高舉火把,聚隊伍。他們不是訓練有素的兵士,卻有著一腔怒火與悲憤。有人拿鋤頭,有人扛木,甚至有人赤手空拳。許都見勢已不可收拾,心裡明白,一旦開弓便無回頭路。他舉目天,低聲喃喃:「若真要如此,那便替鄉里討個公道吧。」
「白頭軍」由此誕生。
短短數日,他們連下東、浦江諸縣,吏風而逃,百姓相迎。城頭飄揚的,不是皇帝的龍旗,而是一片白布。金華府一度被圍困,局勢驟然震。
消息傳至京城,崇禎帝龍震怒。他最忌諱的便是「民兵」。在他眼中,百姓一旦持械,便與「黨」無異。哪怕口號再正義,也必須鎮。朝臣中亦無人敢為許都辯白。畢竟,自東林黨禍起,結社二字便了大罪。
浙江巡按左先接旨後,立即下令圍剿。白頭軍雖眾,卻無糧無械,戰鬥不久便潰散。許都率眾退守紫薇山,依險自固。山林間,炊煙寥落,哭聲與號角混雜。
Advertisement
此時,許都的舊友陳子龍奉命山勸降。二人對坐于破廟中,燈火搖曳。陳子龍滿面愧,道:「兄長,此事若再拖延,必大禍。王巡允諾,只要解散軍眾,保你一命。」許都沉默良久,終于嘆道:「若真能免百姓流,我一死何足惜?」于是他下令解散白頭軍,攜二百人束手投降。
然而,他低估了權力的冷酷。王巡的承諾很快被否決,姚孫棐咬定「謀逆」罪名,左先也選擇袒護同鄉。不到數日,許都與六十四名部屬被押赴刑場。刀雪亮,濺白布,白頭軍就此覆滅。
陳子龍立于刑場之外,著首級紛紛落地,心如刀絞。他明知自己了騙友之人,卻無能為力。此後雖因「勸降有功」獲升遷,卻再也無面對舊友之靈,終于選擇掛冠歸。
民間流傳著一首歌謠:「白頭如雪,染江南。討貪,反黨。」這歌聲飄過田野,飄進百姓心底。人們明白了,在這個朝代,百姓若自發拿起武,不論機多麼純正,最終都將被視為反賊。
崇禎帝在宮中聽聞此事時,只冷冷說了一句:「社稷未定,豈容匹夫妄!」他的聲音清冷,卻遮掩不住心底的恐懼。他害怕任何可能失去控制的力量,哪怕那力量本可為他最後的屏障。
白頭軍的灑在江南山野,卻也像影一樣籠罩了整個明末。此後,再無士紳願意自發組織民兵勤王,因為許都的下場,已經告訴所有人:在這個皇帝眼中,百姓只能是順民,絕不能是救國者。
風雨飄搖的帝國,從此更加孤立。
第七章 滿朝孤立 崇禎的「勤王幻覺」
春寒料峭,紫城裡的燈火依舊長明。崇禎帝夜不能寐,披著狐裘立在乾清宮的案之前,案上攤開的是各省督的奏疏。每一封奏疏的開頭幾乎都是「地方困竭,兵餉難支」,而結尾卻總不忘提醒「乞聖明節用,以安社稷」。
他凝視良久,忽然失笑。節用?自即位以來,他從未奢華過一日,庫所積,連祭祀祖宗都要斤斤計較。可就是這樣,他仍被指責為揮霍。崇禎輕輕捶打案,心頭湧上一說不清的苦。
李自的大軍正自潼關席捲而來,沿途郡縣風而降。消息一波接一波傳到京城,他每一次聽聞,都會下旨召各地「勤王」。他一遍遍對群臣說:「國家危急,列位卿,各自督促所屬,速發勤王之師。」
Advertisement
然而,得到的回應卻只是沉默。
兵部尚書王家彥垂手低頭,不敢直視聖。戶部員面如土,支吾其詞,說糧餉無著。吏部更乾脆,以「士氣不振」為由推託。大臣們人人都懂,勤王之師只是紙上空話,誰真要舉旗北上,最後多半不是斬獲軍功,而是為第二個唐王、第二個許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