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總領捧著名冊往外走，路過階時腳下一，差點把整本跌進雪泥裡。他撐住了，卻忽然想起年在江南碼頭幫人搬鹽包的日子。那時他還不是「總領」，也沒有太監的子，冬天把鹽扛在背上，冰風過麻袋進來，背脊生疼。但那時他不怕，因為知道走完這趟還可以回家，母親會燒一鍋熱湯。他鼻尖一酸，抬手把眼角氣抹掉，轉頭看見通天犀角的影子被火拉得老長，像一支支焦黑的手指，在天空裡。
次日拂曉，押解隊伍出城。城門開，風從城外灌進來，吹得旌旗呼啦啦直響。三千人像一條長蛇，拖著鐵鎖與麻繩在積雪裡艱難蠕。男老，不蔽。金兵騎在馬上，手裡的鞭子有一下沒一下地，用不著用力，在空氣裡也能把人嚇得。
隊伍剛過汴河，前頭便有人栽下去。是個七八歲的小皇子，腳踝被冰刮破，把雪染紅。他的母抱起他，腦門磕在冰上，哀求著：「爺爺們，讓孩子歇一歇。」金兵「呵」地笑了一聲，用馬鞭把母的手腕挑開：「快走。」小皇子蜷一團，像一只未孵好的鳥。他沒哭，可能是冷得哭不出來，也可能已經不會了。隊伍繼續往北，小皇子被母抱著，一一，像風裡一盞將滅未滅的燈。
走出十里路，城牆只剩下一條淡影。有人回頭，眼睛裡忽然湧出一陣熱——那是他們出生的城，是他們以為終會安歇的城。如今那城在寒裡發白，像一塊冷掉的骨頭。徽宗走在中段，被幾名金兵夾著。他裹著斗篷，袖口沾了泥雪。他忽然抬頭，看見遠堆雪上的幾個孩子在看隊伍。孩子們不知道這些人裡有兩個皇帝，只覺得這條長蛇一樣的人流奇怪而可怕。他們的母親把他們往回拉，低聲罵：「看什麼，看了要做噩夢。」徽宗看著那雙孩子的眼睛，恍惚間看見自己年輕時在翰墨間游走的影子——那時他也曾認為這座城會像一卷畫，永遠不會燒壞。
第三日，雪更深。糧車的車轅發出刺耳的，一輛車在冰坎邊落，木箱砸開，出裡頭包得嚴嚴實實的絹與玉。金兵先愣了一下，隨即哄笑著撲上去，幾隻手在寒風裡互相撕扯。欽宗被這聲浪驚醒，從昏沉裡抬頭。他沒睡好，夢裡總有斷裂的鐘聲，在宮闈迴盪。他想說話，嚨裡卻只有啞啞的氣音。他看見遠一位公主跪在雪地裡，雙手被綁在背後，額頭磕得通紅，像在祭誰。他想起孩提時父皇帶他去太廟，香煙裊裊，鼓聲洪大。他那時候不知畏懼，只覺得自己會永遠站在鼓前，聽鼓聲替他說話。如今鼓不見了，語言不見了，他只剩下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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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，風像狼。押解隊伍紮營，金兵圍火取暖，囚徒蜷在雪地裡。一些子被拖進林子，又被拖出來，擺上結了冰，像一朵朵裂開的霜花。沒有人說話。沉默像一張沉重的布，把每個人的頭都罩住了。有人在黑暗裡輕輕哼了一句謠，聲音微到幾乎聽不見，很快就沒了。徽宗閉著眼，聽見遠有人在低聲唸佛，又像在唸道經。他分不清，只覺得那聲音在他心裡盤旋，像一隻找不到落腳之的鳥。
第五日，有人凍死在路邊。是個抱著孩子的宮。子靠在一棵樹上，像睡著一樣。孩子被抱在臂彎，臉靠著口。有人走過，手去掰的手指。的手指得像樹枝，掰不開。金兵踢了一腳，罵：「死的，還佔路。」隊伍繞過去，雪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彎痕。欽宗看了一眼，眼皮跳了一下，隨即又垂下。他覺得頭很重，像有人把一塊棉被在他腦袋上。有人遞來一塊得咬不的乾糧，他接過去，手像不是自己的。
第七日，過河。河面冰層被鐵蹄踏得碎裂，黑水從冰裡氣。金兵在前方搭了臨時木架，讓人一個個踩過去。到欽宗時，木架「嘎吱」一聲，整個人一晃。他抓住旁邊的麻繩，麻繩立刻把他的掌心磨破，熱意刷地一下湧出來。他低頭，看見自己的落在冰上，被水一沖，什麼也不剩。他突然想起太學裡講過的「一將功萬骨枯」。他從來以為自己不是將，如今他知道了——不是將，也可以枯。
隊伍愈往北，愈寂寞。山影像睡著的，天像冷掉的鐵。有人開始在半夜咳，把吐在雪裡，怕被人聽見。有人在夢裡喊母親，醒來卻被吼聲噎回去。有人數腳步，數到一千又一千，像抓住了一細細的線。徽宗在一風口被迫停下時，朝西南了一眼。他知道那個方向是江南，哪怕隔著千山萬水，也總覺得那邊會有一線綠。他的眼睛在風裡被吹酸了，淚水一出來就被扯乾，他乾乾地笑了一下，像笑給自己看。
押解至會寧府前，天已轉晴，晴得刺眼。城門高大，門外立著幾座冰雕，是金人把河冰砌的形，張牙舞爪，似在迎候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