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徒們被驅趕著重新排隊,名冊復點。有人在名冊上勾掉了幾個名字,寫上「道亡」「溺」「疾」。那筆鋒很快,像在寫與自己無關的事。隊伍最前的幾個木架上掛著旗,旗上繡著真字,對宋人來說像一張陌生的臉。風把旗邊吹得直跳,發出「啪啦」的聲音,像在拍手。
會寧府,金太宗的近侍騎馬而來,遠遠便舉鞭指點。他們談論著「禮」。所謂「禮」,不是待客之禮,是勝者對敗者的創傷儀式。他們要在太祖廟前「示以天下」,要讓兩個皇帝、所有宗室,把千年帝國的尊嚴,一寸寸剝掉。這消息像一陣更鋒利的寒風,從隊伍前端往後傳。有人低聲啜泣,有人咬破,有人愣愣無表。徽宗聽見後,一瞬間幾乎站不穩。他想到太廟裡蜿蜒的煙,想到自己年時第一次執筆寫「壽」字時被太皇太后誇讚的目。如今,也要在別人的廟裡跪拜了。
隊伍城。街道兩旁滿看客,男老,著獷,臉上帶著好奇與輕蔑。有人朝囚徒吐口水,有人用話笑罵,有人只是看——那種看,像看一頭被綁住的猛終于出了肚皮。一個真小孩指著欽宗問母親:「這也是王嗎?」他母親哈哈一笑:「是王,也是奴。」孩子不懂,卻跟著笑了兩聲。笑聲落在欽宗耳裡,像冰渣。
城中央,太祖廟的脊在裡一字排開。廟前的大埕上灑了水,水在寒氣裡薄薄結了一層霜,踩上去會倒。金兵在廟前排列隊,旗幟如林,鼓角齊鳴。囚徒被命令停住,等候「禮」。人群之中忽然傳出一聲悶響,是誰上的鎖鏈掉在地上。那聲響在喧嘩裡不算大,卻像一滴墨落進清水,立刻擴散大片的黑。
傍晚,會寧城外的河面重新結起一層薄冰。遠的山像一隻蹲伏的,盯著城裡的一切。營賬裡,金兵在分酒,笑語四起。另一頭,囚徒被在柵欄裡,靠在彼此冰冷的肩上取暖。有人在黑暗裡輕聲唸了一句:「靖康之恥。」又有人接:「臣子恨。」沒人再往下接了。因為那句「何時滅」,此刻太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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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雪停了。天幕低低著城,像一張將撕未撕的紙。徽宗把雙手藏在袖裡,握拳又攤開,指節發白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夜。他在太池邊,酒後興起,提燈夜遊。燈火照見水面,水裡映出他年的臉,眉目張揚。他掬起一捧水,水珠從指間滴下,了他的袖。他那時候以為,時間會像太池的水一樣,無論刮風下雪,總能安穩沉著地待在他眼前。不會有人來踐踏,不會有人來點一把火。此刻,他只覺得指尖冰冷得要裂,裂裡全是風。
天將曉,東方出一條灰白的邊。押解來點名,聲音低沉而拖長,像在擂鼓。他念到「朱璉」時停了一瞬,抬眼看那一列被毯子覆住的影。毯子下的人沒有。押解「啐」了一聲,筆一撇,在名冊上添了「溺」字。墨水在冰寒的紙面上攤不開,凝一顆一顆的黑點,像夜裡凝住的淚。
城門開。第一縷寒像刀一樣斜斜劈進大埕。金兵吹起長角,角聲穿過屋脊、過牌樓、過石的背脊,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上,震得人心裡一陣發空。隊伍在角聲裡緩緩前移。牽羊之禮,將在這個早晨開始。徽宗與欽宗被推到前列,他們的影子在霜地上拉得極長,長到像要過整個北宋的百年。有人在角聲裡咬住牙關,角滲出一點。有人閉上眼,把最後的祈禱往心裡。有人什麼也不做,只是站著,像一棵即將被伐倒的樹。
在這將落未落的一瞬,整個會寧像被誰按下了無聲的鼓。每一個呼吸都被放大,每一個眼神都被照亮。歷史在這裡出手,抓住了兩個皇帝的後頸,他們低頭。風裡傳來一聲脆響,像冰裂。然後,鞭子下去,儀式開始。
汴梁遠在南邊,晨鐘此刻也許已敲過。城裡新做的豆腐會被熱水一沖,冒起一層白霧。有人在霧裡抬頭,看見天邊的一線紅,說:「今兒個,天好。」而在遙遠的會寧,兩個皇帝披著羊皮,走向一座不屬于他們的太廟。那是恥辱的序章,亦是更深的深淵。
翌日的日記,史也許寫不出這一日的全部。墨太淡,紙太薄,手太冷,心太。可他仍要寫。他要把每一個名字記下,把每一個「溺」「疾」「道亡」記下。因為他知道,若不記,這一切便真要像風一樣散了。散了的,不止是一個朝代的尊嚴,還有許多無名的生命,以及那些在風裡抖卻不肯碎掉的骨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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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聲再起。牽羊之禮的鼓面被重重擊下第一槌。聲浪向四面八方開去,撞在冰牆上又折返,像一層又一層的浪,將整個會寧吞沒。徽宗閉上眼,欽宗咬牙。他們將在下一個瞬間,學會怎樣把膝蓋放下,把額頭按在別人的祖先面前。這一學,學的是亡國之禮,學的是千載之恥。
而遠方的雪,正一片一片無聲落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