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們來自雲,落在旌旗、落在麻繩、落在每一顆抖的心上。落定,融化,消失,像許多名字,像許多眼淚。待雪停,會寧的地面會更白,白得刺眼。那刺眼的白,將把後面所有的黑,都照得更黑。
這一日將被稱作「陷落」的一日。可對更多人而言,它不是一日,是漫長得沒有邊際的開始。從此之後,北上的道路不再是路,而是一條通往未知的繩索,揪在每個人的嚨上。它會把人拉向下一場儀式、下一次寒夜、下一回斷食、下一段屈辱。直到有人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倒下,被雪輕輕掩住。直到有人在某一行小字旁被加注「亡」。直到歷史翻頁,發出一聲乾燥的「沙」響。
而此刻,牽羊之禮,正要開始。
第三章:牽羊之辱:皇帝披羊皮跪拜金廟
會寧府的天,得像低的鐵蓋,灰白一片。雪雲在城頂,連鳥的影子也飛不過。街道兩旁站滿了人,真百姓、武士、商販,甚至還有遠來觀禮的契丹與渤海使者。他們肩接踵,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好奇與嘲弄,因為今日要上演的,不是尋常的祭典,而是一場專為摧毀而設的「禮」。
金太宗下令,在太祖阿骨打的廟前,設置高壇,擺開祭。廟門前鋪著青石甬道,兩邊點燃松明,火將積雪映得一片猩紅。鼓陣已備,號角低沉,一聲聲催著冰冷的空氣震。真軍士手執皮鞭與長矛,森然列隊,如同兩堵牆,把囚徒狹長的人流。
徽宗、欽宗與宗室眾人被押至前列。寒風中,他們的衫已被剝去,只留下糙的布片,肩上披著剛剝下的羊皮,還帶著腥氣與殘。羊皮冰冷而沉重,在皮上,像是某種詛咒。每個人的脖子上都系著麻繩,繩子的另一端拴在木上,由金兵牽引。這一刻,他們不是帝王,不是王孫,不是士大夫,而是待宰的牲口。
欽宗的發紫,牙齒打。他著前方的高壇,忽然覺得那石階高得不可攀。昨日他還夢到自己坐在大慶殿上,萬邦來朝,如今卻要在異族祖廟前俯首。徽宗則低著頭,眼神渙散。羊皮的腥膻味讓他作嘔,可他不敢作聲。他知道,若他有一反抗,立刻便會換來皮鞭與長矛。他心裡空落落的,只剩一個念頭:若能在這裡茍活,或許還有一線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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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裡忽然響起一聲呼號,是宋朝舊臣范瓊,他面如死灰,被推搡著前行。他眼角的淚痕在寒風中結了冰,聲罵道:「這不是禮,這是辱!」聲音很快被長鞭斷,跡濺在雪地,像墨在白紙上暈開。其他囚徒再不敢出聲,只能用沉默去承。
鼓聲沉沉敲起,聲浪人心肺。牽羊的儀式正式開始。金兵揮鞭,著徽宗與欽宗父子彎腰下跪。麻繩一,他們踉蹌著撲倒在青石地上,額頭磕得生疼。火映在他們披著的羊皮上,紅與白錯,像是一場荒唐的祭戲。
「叩首!」領儀的金將高聲喝令。
麻繩猛地往下一拉,徽宗的子被扯得抖,他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。那一瞬,他耳朵裡嗡嗡作響,仿佛聽見自己昔日詩作畫時的悠然之音,與眼前暴的命令撞在一起,撕裂了他最後一點幻夢。欽宗則幾乎昏厥,他口劇烈起伏,額頭已滲出痕。
後妃與公主們亦被迫披上羊皮,赤足走在冰冷的石板上。們的眼淚在風裡立刻結冰,落在羊皮上,像細碎的珠子。有人哭喊著求死,卻被金兵推搡著繼續前行。年的公主跌倒在地,被暴地拖行,稚的聲音喊著「母親」,卻無人敢應答。
朱璉皇后已于途中自盡,但的缺席並未減輕儀式的殘酷,反而讓其餘人更覺得無路可逃。群眾的譏笑聲與鼓角聲織,這場儀式已不只是辱幾個人,而是要把整個北宋的尊嚴踐踏于地。
當徽宗與欽宗被迫在太祖廟前叩首時,圍觀的真百姓齊聲哄笑。有人高喊:「看,大宋的皇帝了我們的羊!」笑聲刺耳,像刀子一樣割進宋人的骨。宗室大臣們一個個跪下,眼神空,心中只剩下無邊的恥辱。
這一幕,注定要被史書記載為千古奇恥。宋人目睹此景,心如刀割。百年來積累的自尊與文化榮耀,在這一日被撕得碎。徽宗低著頭,心裡忽然閃過一句詩:「靖康恥,猶未雪。」只是,他知道,自己沒有資格再說下半句。
儀式結束後,徽宗與欽宗被拖起來,雙膝已模糊。金太宗下詔,賜徽宗號「昏德公」,欽宗號「重昏侯」。這些侮辱的封號,如同鐵鎖一般套在他們的脖子上,提醒著所有人:昔日的天子,從此只是囚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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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臨,會寧城外寒風刺骨。囚徒們被押回營賬,蜷在稻草上,瑟瑟發抖。有人忍不住低聲哭泣,有人默然無語。徽宗仰著賬頂,眼裡空。他想起汴梁城的畫院,想起自己曾親手描過的飛鶴、梅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