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清雅之,此刻與他何干?他忽然覺得,自己一生追求的,竟如此不堪一擊。
欽宗則咬牙關,手指掐進掌心,直到鮮滲出。他的心裡只有無窮的恥辱與悲涼。他明白,這一日,不只是他的恥辱,而是整個宋室的恥辱。
遠方的風雪呼嘯,像是天地的哭聲。牽羊之辱,已為宋人心中永遠的傷口,無論多年,也難以癒合。
第四章:五國城歲月:茍活九年的囚徒天子
黑水繞城,風雪長鳴,五國城像一枚埋在極北荒原上的灰釘,釘在冬與冬之間。押解徽宗、欽宗與宗室三千至此時,已是嚴冬深。真甲騎在城外盤桓,馬鼻噴出白霧,像一縷縷小小的霜魂。城門開闔的聲音極重,從木樑裡滲出低沉的吱呀,一聲一聲,把人的心也擰了。
囚室狹長,夯土牆,牆腳常有一圈結殼的白霜。屋頂的子一到夜裡就風,風裡帶著雪粒與松脂的味道。徽宗蜷在角落,披著斗篷,右手仍習慣地在膝上比劃,像在空中描一筆未竟的瘦金。他知道沒有紙與墨,便改用指尖在霜面上畫,霜花被指腹輕即碎,碎得像他昔日的風雅。
他被改名為「昏德公」。這兩個字像一把短刀,時時刻刻隔著皮扎在心上。他在第一個夜裡就夢見宣和殿的燈,夢裡燈火萬點,畫院中吳生、米生分立兩旁,眾工待詔,自己笑而不言,一筆落,群臣齊呼「妙」。醒來時四面一片黑,只有冰結在門上,用看不見的牙咬著他的骨節。
欽宗與他分在相鄰的囚房,父子在黎明換更時才能隔著牆低低說上幾句話。聲音一旦高了,便是鞭影下。欽宗常問:「父皇,南邊可有信?」徽宗便沉默,過一會兒才道:「有。風說有。」欽宗就笑,笑聲扯開裂了的角,滲出細細一線。他們把「風」當作唯一的信使,因為真正的信使從不來。
五國城的日子,是一條沒有刻度的繩,冷冷地勒著脖頸。晨鼓一響,囚徒出房點名。男囚去劈柴搬雪,眷被編作洗染、搗穀、裘。披羊皮的辱了昨日,今日則換另一種緩慢的折磨:把人放在活著裡,讓他每日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知道自己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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徽宗被留下的技藝只有兩樣:字與畫。字「瘦金」,畫多花鳥。金人最初覺得稀罕,便命他在鹿皮上寫,在白樺皮上畫。鹿皮油亮,樺皮纖薄,落筆即滲,線條像被冰拖了一下。他忍著,重新調息,讓筆畫停頓像在石面掛角。第一幅完,押解把樺皮捲起,拎在手上晃了晃,笑道:「好字。拿去換酒。」那晚賬外喧笑,酒盞一再,聲聲清脆。徽宗裹在斗篷裡,聽著杯口磕在牙上的聲音,牙也跟著打。
城北有一段黑水,春夏時泥漲如,冬天便結厚冰。每年初春破冰之際,河面冒出深而緩的,像一個疲極了的人翻。押解有時帶囚徒去河邊清理冰屑,徽宗便看遠的樹影。樹泥,枝條刻意地向南方。他記得汴梁城頭的柳,到暮春時總有燕子掠過水面,一晃一晃地剪斷。他在黑水邊站久了,眼眶就發酸,似乎那終究還會被誰剪一次。
第一個春天來時,五國城的雪融得慢。囚徒未換薄,眷手上磨出泡,掌心裂像一張一張小口子,張著卻無說話。徽宗被允許每旬寫一幅字,給上位的金將做賞。書寫的容由人代,常是「福壽康寧」「長樂未央」之類,他便照寫,寫得工整又乾淨。有人說:「好看。」他笑一笑,心裡空了一塊。好看有什麼用?好看對活命有用,但對一個帝王的靈魂,等于沒有。
春末,城中傳出一個消息:南邊立了新帝。這消息像一顆石子,扔進囚徒們心裡的死水。有的人笑了,笑裡一半是希,一半是絕——如果真立了新帝,那舊帝還能回去嗎?徽宗聽到時,隔了一夜才開口對欽宗說:「好,還是好。」欽宗沉默,聲音細得像藏在草的蟲:「好。」他們都不再問新帝是誰,因為不問就是答案。
第二年冬,風比第一年更狠。囚房裡添了兩個孩子的哭聲。那哭聲細細的,飽含一種帶的腥氣。子們把被子撕條,給襁褓包角。徽宗一開始以為是年輕宮人與宋室郎君們有了結果,直到某一夜,他看見押解軍寢賬的燈晃了一夜,子被扔回來時像一件破舊的袍子。第二天清點口糧時,有人拿了小木簿念:「別有子五人,六年春生,非昏德胤。」念簿的人一字一字地蹦,像踩稀泥,聲音卻清得刺耳。徽宗手指一抖,指節上的皮裂得更深,裂裡滲出的在霜氣裡迅速凝固。他覺得那幾個字,不是寫在簿上,是寫在他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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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夜裡背坐著,背脊著冰冷的牆,像背著一塊石碑。他想去記下那幾個孩子的名字,卻誰也不敢問。他想為們畫一幅畫,一幅梅花也好,或者一幅棲在枯枝上的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