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汴梁,他最拿手的就是鶴,白羽清冷,頸項長直,仰頭之間有天。他覺得那些子,需要一隻鶴飛過們的頭頂。可是這裡沒有紙,他便在牆上的霜上畫,畫完了第二日一見便化水,像沒畫過。
第三年春,城裡來了新任的真校尉,是個年輕人,臉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痕。他看徽宗寫字,先狐疑地看,後來就不閃眼了。有一次他把佩刀拔出來,刀橫擱在木案上,拍了拍,對徽宗說:「寫。」徽宗抬眼,見刀冰寒,便提筆寫「霜」。一個「霜」字,刀痕校尉出了一聲短笑,似覺合意。此後他常來,面上不笑,眼裡卻偶有一瞬的。他講自己小時候在林裡追鹿,雪太深,鹿比人更懂得路。他用手比劃鹿角形狀,那作竟與徽宗畫松枝時的筆勢有幾分相似。徽宗忽然明白,人與人雖隔江山風俗,終究還有一些懂的東西疊,像雪裡的足跡忽然重合了一段。
那年夏天,雷雨來得急。黑雲翻卷,劈在城北樹梢上,樹頂一團火,火下有鳥兒往外衝,衝到雨牆裡便不見了。雨停後地上滿是被風折的松針,踩上去有細碎的響。欽宗發起熱病,渾燙,眼神渙散。徽宗隔著牆喊他名字,他有時答,有時不答。真醫者用骨煮湯,湯灰白,氣味腥重。欽宗喝了兩口就吐。夜裡他迷迷糊糊說了一句話:「歸語九哥……」徽宗怔住,靠近牆,聽他把那句話說完:「吾若得歸,但為太乙宮主足矣。」沉默漫上來,像一汪慢慢升高的黑水。徽宗隔著牆,一下一下地摳土,指尖滿是泥刺。他想笑,笑不出來,想哭,也哭不出來。
第四年,城裡死了一個太醫,老得像被風吹過太多次的草。他生前常把一塊小骨牌在手心裡,得發亮。死時仍握著骨牌,掌紋與骨牌的邊相互卡著,掰也掰不開。押解嫌麻煩,便讓人把手掌上的割去,骨牌就這樣了出來。徽宗看見那骨牌,恍惚以為是誰借來給他當印面。他張張手,終究沒拿。
第五年初秋,黑水邊浮出薄霧。霧裡有一隻白鶴,孤伶伶地落在蘆葦間。城頭的弓一,箭發,鶴驚起,羽飛散。徽宗被這一幕刺痛,夜裡在霜上畫了一隻鶴,畫到眼睛時停住,忽然把畫掉。他覺得不該畫眼睛。眼睛一畫,便有魂,魂在這裡蹲著,走也走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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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冬,有囚徒傳言說南邊遣使,金主或將見宋人。消息像炭火被丟進灰裡,「唰」地一下冒出亮點。徽宗被帶到外營,遠遠看見一頂黑幃,幃坐著誰不得見。有人在幃外讀了一段話,腔調緩慢,像雪落在屋脊上。話讀完,幃邊的旗輕輕擺了一下,像誰的袖子掠過桌角。然後一切散去。徽宗回到囚室,欽宗問:「見到了嗎?」他笑著搖頭:「風。」欽宗也笑:「風。」那笑的形狀,比前幾年瘦了許多。
第六年春,眷的襁褓又多了幾個。冊簿重新被念,依舊那行冷字:「六年春生,非昏德胤。」有人默默把布帶攏,遮住臂上的瘀痕。有人在井邊洗襁褓,洗了又洗,覺得總帶著洗不去的味兒。有人抱著孩子站在囚柵邊沿,孩子眼睛很亮,亮得像冰上的星子。徽宗走過時,孩子朝他手,他下意識手要去牽。押解冷笑一聲,用鞭梢卷了卷那小胳膊的空氣,像提醒他:那不是你的。他的手臂僵在半空,慢慢收回,收回時肩關節發出一聲輕響,像一枝細細的木被悄悄折了一節。
第七年秋,五國城來了幾個漢人商戶,送皮、鹽與酒。他們說話有江北腔,尾音上挑。押解回頭看徽宗:「寫兩幅。」徽宗把筆按在樺皮上,寫「雪後尋梅」。他把「雪」寫得重,把「梅」寫得細。出時,一個商戶小心地接了,眼底掠過一難辨的。他退下去時手抖了一下,樺皮折了一角。他忙攤平,抿,像是怕折壞了誰的命。
徽宗偶爾會被去給金將的妻子畫花。真婦人喜深,喜繁褥,喜把花畫得滿。徽宗在鹿皮上落筆,先定花形,再走枝葉。真人斜倚榻上看,忽然問:「你們南人畫花,為誰?」徽宗答:「為春。」笑,指指窗外的冰天:「這裡沒有春。」徽宗道:「花在心。」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笑。臨別時,讓人送來一件得很的皮。徽宗收下,握了很久,才披在欽宗上。
第八年,欽宗的手有時會抖。他自知年歲不算大,子卻像被夜裡的風往外掏空。金主改元,城中擂鼓,囚房也要為此點燈。夜裡燈影明滅,徽宗在地面上用指尖比劃「歲」字,欽宗在旁比劃「寒」字。比到一半,兩人一齊停了,彼此對,忽然都笑了。笑得很輕,像怕驚醒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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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年還有一件事。有人從遠帶來一張殘破的消息紙,紙上只幾句話:江南有詩人于江上高歌,歌曰「莫等閒,白了年頭,空悲切」。這句話像一把火星,落在徽宗心上,立刻燙出一片疼。他想起畫院裡那些年的背影,想起曾經被他輕易棄置的矛與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