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句話在心裡默念,念到後半截時聲音發,像在冬夜裡呼一口霧,霧一出來就散了。
第九年冬,是最冷的一個冬。黑水結厚厚的冰,冰裡夾著去年、前年、再前年的雪影。天上沒有雁,但有一條淡綠的在夜裡慢慢流,像極遠極遠的水。囚徒們在營裡蜷堆,靠彼此的背活命。徽宗夜裡醒來,咳,咳出一點甜味。他用舌尖,嘗出的鐵。他想起年在端王府的雪夜,太監端來一碗薑湯,母后問他冷不冷,他回道:「不冷。」母后笑,了他的頭。多年後這一幕忽然變得格外近,近到像窗外的風。
那夜過了子時,欽宗在隔壁低低他:「父皇。」徽宗一應,聲音淡淡,像一葉扁舟在很遠很遠的河面上了一下岸。欽宗道:「若有一日南邊來迎——」他頓住。「若有一日」,這四字像一個太薄的碗,端起來就會。徽宗沉沉地說:「若有,當把先人牌位請回,先安在太乙。」欽宗笑:「好。」兩人便不再說話,把那個好字放在黑暗裡,像放了一粒種子。種子在冰裡,生不了芽,卻也不肯爛。
風聲又大了些,像有人在城外不停撥一面無形的鼓。鼓聲一下一下地進,打在人的腔裡,腔回以空空的回聲。徽宗把斗篷往上提了提,護住結。他忽然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:若能再見一回梅。他想起汴梁城外的臘梅,嚼起來微苦,香卻綿長。他手在霜上畫了三朵,畫到最後,指尖沒有力了,指腹在白霜上只是輕輕一抹,抹出一道沒有形的痕。
第二天清晨,押解來點名,念到「昏德公」,徽宗應了。聲音比昨日輕,卻還穩。他站起來,膝蓋一,又撐住。人群散去時,天空飄下一些輕雪,像誰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撕白紙。雪花落在他的睫上,他眨了一下,雪就化了,留下極淡極淡的一點。他忽然覺得累,累得每一個骨節都在往裡。他對自己說:還要再撐一個春天。再一個春天,看看黑水邊蘆葦是不是還會冒出一截綠。
午時,校尉帶來一塊樺皮,讓他寫。徽宗把筆握了很久,才落。三行字,七個字一行。寫到第二行的最後一個「心」字時,他忽然停住,覺著口有一個小小的扣被人往裡按了一下。他抬頭,屋樑在眼裡忽近忽遠。他想起宣和殿後的長廊,長廊盡頭的水榭,水榭裡曾站著一個年輕的自己,裳微薄,眉心清朗。那個人朝他走來,步子輕得沒有聲。他想手,指尖一冷,筆落,樺皮上留一個墨點,墨點往四面暈,像一顆突然而至的小小的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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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倒下,還站著。校尉本能地手去扶,又把手收回。他看見那張臉上出現一個極短的表,像冰裂時的紋,一閃而逝。徽宗重新把筆拾起,補上那半個「心」。字,心卻像沒了。校尉收起樺皮,背在後,轉時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,輕得只有屋裡兩個人聽見:「南邊的風,今日暖些。」
夜裡,徽宗坐在牆邊,背脊又上了冷。他把兩手放在膝上,掌心向上,像在接什麼。他知道自己要病倒了,卻仍在心裡算日子。算到第九個冬盡頭,再往前一步,就是春。他想把那一步過去,便又多活一日。他閉上眼睛,聽見黑水底下的冰在遠遠的地方碎裂,又合上,又碎裂。聲音像一支冷琴,被誰持著在空中慢慢撥。
有人在隔壁輕聲唱謠:「小兒小兒你莫哭,春風吹得麥苗綠。」詞很短,曲很平,卻把屋裡的冷往外推了一寸。徽宗靠著牆,像靠著誰的一截臂,一下一下地呼吸。他在心裡對誰說了句話:等春來。等春來就好了。
春,終究還是走在路上。只是路長,雪深,風大,而人,老得很快。五國城的第九個冬夜靜靜地合攏,像一隻手,把所有尚未說出的話按在黑裡。黑裡有一點微弱的,那不暖,只亮,亮得像一點遠方的星。
第二日清晨,天未開,城外傳來一聲長長的角。角聲穿過黑水,穿過白樺林,穿過囚房裡每個人的夢。徽宗在角聲裡睜眼,覺得間一甜。他沒有,聽見外頭有人在號,腳步從門前過,雪上沙沙,像誰在關一頁書。
他忽覺甚,想起端王府的老梅,想起太池邊的春水,想起畫院裡的燈。那些畫過的鶴,那些寫過的瘦金,像一群被驚起的紙鳥,在他的腦海裡飛了一陣,最後落在黑水邊的蘆葦上,抱一團,瑟不。
他把兩手合攏,掌心裡仍然什麼都沒有。他想說一句話,舌頭卻像被雪封了。他便不再說,緩緩把眼睛闔上。牆那邊,欽宗像有所覺,低低了一聲:「父皇——」風掠過屋脊,把這一聲帶高了一寸,又稀釋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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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國城外的冰,在日頭不確定的注視裡,微微鬆了一線。遠林梢上落著一片很小很小的雲,像誰指尖上捻起的一點煙。這一日既像昨天,也像明天。人們照舊點名、背柴、摔倒又爬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