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不吃你,可得多給我下幾個蛋呀!」
借著昏黃的油燈,我把那條繡著鴛鴦的面巾看了又看。
李嫂的手藝真好,難怪誰家娶親都找幫忙繡嫁。
就是我用有些浪費。
心一橫,把它進箱底。
又過了一會,馮嬸來送飯,問宋和風是不是出了事,怎麼沒一起回來。
我的鼻子有點酸,想說他活得好好的,就是不認我了。
想說他原是尚書之子,如今掙了軍功,以后是要做相府婿的。
但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柳穗。
我出一個笑,聲音高高的:
「我們去大酒樓了,那飯可香可好吃!」
「他還要參加皇帝老爺的什麼禮,暫時回不來,忙得很!」
嬸子沒有懷疑,笑著說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「咱們柳穗的好日子在后頭呢!」
送別嬸子,院子里空落下來,小白嗚嗚幾聲。
月清清冷冷,披在垂著頭的一人一狗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「小沒良心的。」
「明天我就用你換銀子去!」
點著燈,我把這些時日晾好的山貨一一打包,捆扎結實。
這幾年宋和風在營里,我靠著賣山貨攢了些錢,也有了幾位老主顧,幾日就要去城里送貨。
相的貨郎曾勸我買頭小驢省些腳力,我沒應。
我想著,若宋和風沒掙到前程,就用這些銀子給他捐個主簿。
他雖不說,但我知道他不喜村里的吵鬧。
這人心氣高著呢。
打包好最后一批山貨,我吹熄了油燈。
窗外是蟋蟀不知疲倦的鳴。
我翻了個,將臉埋進枕頭里。
不能想了,明日還要早起送貨。
張嬸家要的蘑菇得單獨包好,李大爺定的核桃得多給半斤,他上次多付了錢。
他走他的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
我柳穗自己可以活得很好!
3
第二天送完貨,我按著李大爺含糊的指引,兜兜轉轉找到了尚書府。
朱紅的大門又高又闊,門口的石獅子威風凜凜,懸頂的金匾在太下明晃晃的,得我竟有些膽怯。
就連看門的都比別家神氣,他用眼角看我:「這宋府正門也是你能走的?要飯滾別去!」
好說歹說,塞了三錢銀子后他才同意替我傳個信。
在那角門邊站了一炷又一炷香,日影從階前挪到檐下,門終于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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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進來吧,腳步放輕點!等會見貴人要作揖行李知道嗎?」
「也就我們爺心善還能讓你這破落戶進門。」
我跟著他的腳步,完全沒聽進他的奚落,心中像揣了只兔子一樣。
繞過影壁,穿過回廊,終于到了地方。
猛然抬頭,就見頭戴玉冠,著華服的宋和風正坐在雕花椅上,慢條斯理地撥著茶沫。
「我記得你。」
我聽見他說。
看著這個等了三年的人,一顆心怦怦跳,全然沒察覺他話里的怪異。
「宋和風你……」
他拉過邊的仙子似的姑娘,指著我笑道:
「許是從前接濟過的村姑,這是來討賞了。」
「昨天還攔著馬要送我糖餅呢!倒還真是執著。」
仙子笑得頭上的珠花都搖晃起來。
宋和風又補充道,語氣輕松得像在說別人的事:「但我確實不記得你。之前我在戰場上傷到了頭,忘了很多事。」
風好像停了,兔子也不跳了。
我準備的埋怨、委屈霎時忘得一干二凈。
只聽見自己問:「傷得重不重,痛不痛?」
「你等我,我這就去給你采藥!」
「【啪☆啪】啪」,那仙子拍著手掌,笑得花枝:
「和風哥哥,你這個舊識可真是個妙人兒。」
「我還是第一次見這樣別致的打秋風,什麼都不開口要,反倒要給你獻上藥草。」
「誰說村婦口舌笨拙,我看就伶俐的很,很會尋由頭嘛!」
角含著笑,卻遮不住眼底的鄙夷:「不過也是,像你這樣的人自是要抓住一切機會,攀上尚書府的高枝。」
「挾恩圖報倒是個好想法。只是,這城里的富貴你怕是接不住呢!」
我急忙搖頭,想說我不是來要錢的,我就是想看看他,想把小白還給他。
可瞧著滿頭晶亮的髮釵,再看看自己被磨破的袖口,舌頭像是打了結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忽然,宋和風也笑了。
只是那笑和以往一點都不一樣,涼涼的,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他后退幾步,撣了撣拜:
「不是要的事兒,忘了便忘了。」
「你我非親非故,姑娘還是莫要糾纏,免得讓人誤會,平白壞了名聲。」
撲棱棱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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檐上幾只歇息的飛鳥被突然竄出的貓兒驚,撲打著翅膀飛遠了。
「你說你曾救過我。我雖不記得,卻也不會吝惜這些俗。」
他示意小廝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包袱。
丁零當啷的銀錠墜得我的胳膊發痛。
「只是」,他拖長聲音,「姑娘以后莫要再行這招搖撞騙之事了。」
「拿著銀子,回去好生過日子吧。若是能讀些書識幾個字更好,讀了書便知禮義廉恥了。」
宋和風的聲音很輕,又很重。撞向我的胳膊,讓包袱砸在地上。
錯了錯了。
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我彎腰地將散落的銀錠一一拾起,重新包好。
「我來,是為歸原主。當年你將它托付給我,如今該還你了。」
我將小白從背簍輕輕提出來,放在地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