躺在坑底等死的時候,他聽見有人走近,嘆了口氣。
他想,也好,算是有人給他收尸了。
等他再睜眼,柳穗穿著打補丁的布,歪在他床邊打瞌睡,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。
他啞著嗓子問:「為什麼救我?我沒錢給你。」
柳穗用黑亮亮的眼睛看著他:
「你昏迷時一直喊娘。」
「要是你死了,你娘多傷心。」
宋和風苦笑:「早就不在了。」
柳穗的眼睛有點紅:「我柳穗。我娘也走了」。」
想了想,抱來一床被子:
「你就在這里養傷,我養你。」
「嬸子說一個人不是家,咱倆搭伙就都有家了。」
許是那床太,或是那湯太香,宋和風沒有拒絕。
他時睡時醒,柳穗也常不在家。
後來還是從四鄰得知,為了救他,柳穗去掏了狼窩,還把娘留下的唯一一枚玉佩當了。
他沒忍住去問了。
說:「阿娘說家人最重要。你養好,咱們一起賺錢,再把它贖回來。」
後來柳穗上山打獵,他在家曬藥。
柳穗眼神不好,連茵陳白蒿都分不清,貨郎老是騙。
他實在看不過去,就開始幫打理這些,討價還價。
用那又亮又圓的黑眼珠看他,脆生生道:「宋和風!家里有你真好!」
宋和風頭一回覺得,自己的名字或許不比宋承寧差。
柳穗是個頂好說話的。
四鄰鄰居央什麼都肯,李家想要梨子,去找:桃婆耳朵背,不嫌煩地一遍遍和講話。
就連他那只只病得快死的狗,也肯救。
「這是我娘留下的,我只有它了。」
其實狗不是他娘的,是他高攀不起的表妹的。
那幾年間,他說了很多的謊。
柳穗全信了。
他說,自己孤苦無依,信。
他說,會給柳穗梳一輩子頭,信。
他說,要柳穗等他回來,也信。
在樹上看見柳穗那一刻,他高興極了,隨即而來的是恐慌。
有人他「將軍」,可更多人眼中他不過是個僥幸立功的軍中小吏,抬起手指便能死他。
不夠,遠遠不夠。
柳穗千好萬好,就是出太差,助不了他。
等陛下的飲至禮后,靠著表妹的分,姑父定能助他一把。
正妻是做不的,但可以當個貴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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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娘當年也是過寵的,無論如何,錦玉食總比那山野獵戶強!
看著面前錦華服的表妹,宋和風忽然問:「阿萱,如果有人騙了你,你會如何?」
「誰敢騙我?」
映萱揚眉,帶著天生的驕縱:「騙我定要他悔不當初!」
宋和風暗自搖頭。
生慣養的大小姐,哪會諒人。
柳穗就不會。只會先想著別人是不是有苦衷。
方才聽聞他傷忘了,臉都白了,第一反應是去采藥。
上說著不要他,但只要道明苦衷,只會心疼他,原諒他。
他定了定神,揚聲招來小廝:「阿順,去囑咐門房把那雙招子放亮點!近日京城里貴人雲集,別讓他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!」
「過幾日找個人給那姑娘送點銀子去,別讓傳出什麼閑話。」
6
我一口氣跑出城,直到上了山,才敢停下。
山風卷著松針刮過臉頰,我打了個寒。
草叢窸窣作響,忽然出一撮悉的灰。
我心中一喜,連忙起,又愣愣地看兔子一不。
忘了忘了,哪還用呢?
等宋和風那三年,我整天在山里轉悠。
聽說前線苦寒,獵了幾十只兔子才給他湊一皮襖。
還特意把最和的白兔細細在領口,連李嫂都說這手藝好,能賣一筆大價錢。
馬上要冬了,那襖子改改,我自己還能穿!
我連忙解開包袱,里邊只有幾塊碎銀子,那襖子果然不在。
臭丘八,壞丘八!
誰稀罕你的臭錢!
我用力一腳,銀子咕嚕嚕滾進草叢深。
愣了片刻,又怕它真丟了,灰溜溜地撿回來。
阿娘說,賺錢不易,得好好過日子。
數過銀子,我心里就有了盤算。
這塊小的可以給馮嬸買塊飴糖,要養一家子,我不能白吃的餅。
這塊大的要給燕兒買條豬。阿婆把燕兒的給了我,還因為哭鬧打了的手心。
還要給李嫂換盒口脂,那條鴛鴦鳥面巾是熬了好幾個晚上。
算來算去,只剩下兩塊最小的銀子。
該買些什麼好呢?
要不就買支釵吧?像仙子頭上那樣漂亮的釵!
買不起大的,買個小的也好!
折騰了許久,一低頭,那兔子竟沒走。
我用草了它的屁:
「兔子啊兔子,你為什麼不回家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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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要是沒家的話,要不要來我家?」
剛才還裝死的兔子后一蹬,幾下便消失在草叢深。
唉,兔子是有家的。
我突然覺得睫沉沉的。
抬手一抹,滿手涼。
唉,要不還是學馮嬸贅個婿吧。
找婆說說,贅個俊俏的,老實肯干的,肩上能跑馬的。
別個樣的可配不上我!
下山的時候天已黑,連月亮都躲得不見蹤影。
夜里我本就看不清路,平日絕不會這樣冒險。
可今天顧不上這許多。
但天黑有天黑的好。
天黑人看不清路。
也看不見摔斷胳膊都不掉淚的柳穗,腫似核桃的一雙眼。
為了給自己壯膽,我咿咿呀呀的哼著孫尚香的唱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