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娘說酒壯慫人膽,今兒是曲兒壯柳穗膽。
可突然,眼前閃過一抹朦朧的白影,就在路中間!
「啊!啊!啊!有鬼!」我把包袱揮得不風,沒頭沒腦地砸過去。
「鬼,鬼啊!別吃我,我不好吃!」
那白影「哎呦「一聲,蹲在地上捂著頭,得比我還慘。
只是那聲音,好像有幾分耳。
我湊近一步,借著微弱的星看清了樣子:
「郎君?怎麼是你?」
正是白日里幫了我的那個「仙君」。
他見是人,悄悄松了口氣,著額頭,有些狼狽。
「失禮失禮,怕是嚇到姑娘了。」
「我怕他們尋你麻煩,就跟過來,誰知天黑路扭了腳。」
他拍了拍口,「姑娘你放心,有我在,他們不敢找你麻煩。」
他正說著,肚子突然「咕嚕」一聲,又脆又響。
看著他沾滿灰泥的白袍,我心下愧疚,鬼使神差地說出了方才對兔子說的話:
「要不要和我回家?」見他愣住,我連忙補充,「去我家吃碗熱乎乎的馎饦吧,算是謝你。」
他使勁搖頭:「這于禮不合。」
「我得還你的恩。」
他這才不好意思地應下。
這人比我想象的更膽小。
他撐著隨手撿的木,傷仍疼得來回打擺子,卻還堅持要擋在我前:「姑娘別怕,一切有我!」
後來我嫌他實在太慢,反手把人拉到在背上。
「姑娘,使不得使不得!」,他驚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。
我托著他的屁用力掂了掂:
「老實點,再就把你扔墳地去!」
他立刻僵住不了:「我不,你別扔我。」
「……姑娘,你真厲害!」
「這算什麼,我還能扛野豬。你也就和狍子差不多。」
「狍子是什麼?」
「是一種長得有點俊,但傻乎乎、呆呆的東西。」
7
馎饦做得久了些,待我端著碗出去,人已經靠在桌邊打起了瞌睡。腦袋一點一點,里還含糊嘟囔:「我才不是狍子,我不呆。」
「好香啊」,他吸著鼻子睜眼。
見我托腮看他,瑩白的耳朵眼可見的紅了。
唉,面皮可真薄。
我把碗推過去,「糙了些,恩公別嫌棄。」
他連忙搖頭,險些打翻湯匙:「我名解青山,姑娘直呼我名即可。這般鮮香的馎饦,姑娘自謙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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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吃相斯文,吃得卻很快。
一碗馎饦轉眼見底。
他低頭盯著空碗底,頭幾乎要埋進桌子里,不敢看我。
我放下自己更大的陶碗,又給他盛了一碗:「鍋里還有呢。」
「你比那個臭丘八好養多了。」
「什麼發乎止乎禮,文縐縐的。吃個飯,發發又怎麼了?」
「咳咳咳!」他咳得面皮發紅,連連擺手,「姑娘,可不能說。」
見我不解,他閉上眼,咬了咬牙:
「發,也可指牲畜求偶。」
「姑娘還是莫要再提了。」
饒是我這什麼都不怕的臉皮,聽完也有些臊得慌。
「哈……哈……」
「原來是這樣。郎君真是博學,還知道發的意思。」
院子里靜得嚇人,只有燈芯噼啪作響。
燭火映得他的耳朵更紅了。
見我尷尬,他攥著角起:「天不早了,我……去外邊找個地方湊合一晚。」
我有心作弄:「這荒郊野嶺的,指不定有什麼東西等著呢。」
他結滾了滾,梗著脖子:「我、我不怕的。」
見他這般的模樣,我沒忍住,「噗嗤」笑出聲。
我把他領到宋和風從前住的那間屋子。
「這里的被子是新曬的,你先住一晚,明早我送你進城找大夫瞧腳。」
「那、那請姑娘把我這房門從外邊鎖上,總不好讓姑娘睡不踏實。」
「我柳穗。柳樹的柳,麥穗的穗,有事我便是。」
第二天一早,我剛拉開門閂,馮嬸就挎著籃子風風火火進來。
「柳穗,嬸子都聽說了。」
「宋和風那個沒良心的,我們柳穗養了他兩年,他轉竟翻臉不認人!」
把我往懷里攬了攬:「他不認,是他瞎了眼!爛了心肝!」
「咱柳穗哪里差了?三條的蛤蟆難找,兩條的男人多的是!」
話音未落,眼角瞥見從屋里出來的解青山,作一頓。
「你這,又撿了個男人?」
松開我,轉頭了一把解青山的腰。
「瞧著倒比那個白眼狼俊俏多了,眉眼也周正。」
「就是太瘦了點。你要是看對眼,就趕親拜堂啊,可別再讓人跑了。」
解青山騰地后退,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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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嬸子你別說了。」,我忙去捂的,「這是我恩公!怕我出事,特意送我回家的。」
「哎呦!」
馮嬸連忙掏出兩張糖餅塞到他手里:「我就說一表人才。」
「肯定比宋和風那個白眼狼強一百倍!」
解青山接過餅,猶豫一下還是張口。
「是宋尚書的兒子?他與柳姑娘……」
我與宋和風那點事,若搬到戲臺子上,定是個俗到沒人聽的唱段。
只不過,戲文里唱的負心漢,最后總遭報應,大抵不會像我這般,只得一個狼狽不堪的收場。
撿到宋和風,是阿娘走后的第三年。
靠著東家一碗粥,西家一塊餅,我勉強長到十六歲。
8
阿娘在的時候我什麼都怕。
怕草里竄的蛇,怕看不見路的黑,連墻角爬的蟲子都能嚇著我。
一怕我就扯著嗓子哭,滿世界阿娘。
阿娘總會快步過來,把我摟進懷里,用暖乎乎的手著我的后背:
「穗兒不怕,娘在呢。」
後來阿娘走了,我學著的樣子綁起袖,也做了獵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