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開始見到蛇蟲鼠蟻,我還是習慣「娘」。
了幾次,回應我的只有山間的回聲,那以后我就不了。
可我終究不如阿娘。
有結實的胳膊和鷹一樣的眼,不管山風多烈、林子多,每次下山都不會空手。
而我十次有七次獵不到東西,只能摘些藥草運氣。
所以也不怪人家調笑,我是阿娘撿來的大小姐。
貨郎說,山上有種能治眼的藥。
我冒險上了懸崖,卻因看不清路滾下山坡。
坡上積著一層樹葉和草,手抓上去就打,爬了兩次次都回原地,索找了塊稍平的地方躺下。
夜空鋪得又高又遠,人在坑底小得像粒被忘掉的塵土。
正發怔時,另一頭傳來微弱的聲氣:「娘……你等我……」
我出火折子,才發現同樣倒霉的宋和風。
他比我慘些,渾滾燙,卻也比我強些,他還有娘可。
我咬著牙爬過去,把他架到背上。上三步下兩步,不過兩丈遠,人就像從水里撈出來的。
風一吹,汗的裳在上,冷得鉆心。
把人背回村的時候,天已經蒙蒙亮。
因為我一天沒回家,馮嬸都快急哭了。
見我背了個人,忙請了大夫。
可大夫只搖頭,說我宋和風虧損太重。
「補子是富貴人家的做法,村里人哪有那個錢,你還是把他抬到路口,聽天由命吧。」
可我看著床上蠢蒼白,一聲一聲著娘的宋和風,最終還是把人留下。
沒錢買藥就自己找。
爬懸崖掏狼窩,摔斷了條胳膊當了給我的玉佩,總算把藥湊了個七七八八。
宋和風也算命,竟真熬過來了。
後來我還是天天進山,他就在家里養著。
馮嬸看不過眼,催著宋和風去挑,說總不能白吃我的。
宋和風一見那就吐了,像是要把心肺都嘔出來。
我沒舍得讓他再去。
但宋和風也不算什麼都不干,至賣藥材這件事上他比我做得更好。
他似乎天生就會和人打道,再狡詐的貨郎也會愿意多給他兩文錢。
我吃上了飴糖,也治好了他的病狗。
院里有我,屋里有他,門口還有狗晃悠,總算有點家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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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後來村里人都知道我養了個男人。
馮嬸也不嫌宋和風子弱了,反倒常來勸我們早點親。依稀還能聽見念叨著「苦盡甘來」之類的話。
我滋滋地咬了一口飴糖。
一點都不苦,可甜。
像阿娘給我的山果子那樣甜。
有一天我運氣格外好,從山上套了兩只尾藍燦燦的野。
我拎著野跑回家,推開門就喊:
「宋和風,我們親好不好?我聽人說親要有大雁,我沒有,可這野多漂亮啊!」
他聽了這話,臉一下子紅到了耳,卻搖著頭不肯:
「柳穗,婚得等男人主提才行,你一個姑娘家先說,會被人笑不知的。」
可我已經等了好久了呀,你始終沒有提。
見我有些低落,宋和風用帕子去我臉上的泥土:
「柳穗,你再等等我好不好?我想出人頭地,帶你過好日子。」
我喜滋滋地應下,逢人就說宋和風說以后要帶我過好日子。
可到底好日子沒等到,賠了件襖子,還吃了記窩心腳。
解青山恨恨地咬了一口糖餅:「狗東西!忘恩負義!」
沒一會兒,又來了許多人,院子被得滿滿當當。
「傻丫頭氣了也不知和我們說。」
李嫂的蛋,桃阿婆的腌菜,馬叔的醬豆腐,都是我吃的。
我想推回去,可誰都不肯收。
「這算啥,要是沒有你當年采的藥,你李叔早死了。」
「快拿著,要不嫂子可就生氣了……」
我向來不會應對這樣的場面。
解青山不但不來幫忙,反倒要添。
「柳穗,我也要報答你!」
9
他把桌子拍得山響。
「我得為你討個說法!」
我趕把餅塞進他的,又取來一碗粟米粥遞到他手里。
「不要逞強!」
「我就是再不懂,也知道民不與斗。能安安分分地過我自己的日子就夠了。」
「至于那個丘八。」
「我就當他死了。」
他被粥碗燙得直吸氣:「燙燙燙—」
「我是當朝靖遠侯之子,我不怕他。柳穗,你也不用怕他。」
他說完,院子里安靜極了。
我仔仔細細地打量他。
眉目清雋,鼻梁秀,白得像是浸在溪里的玉。
天下誰人不知靖遠侯是戰場拼殺出來的黑面神,只名字就能止小兒夜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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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像靖遠侯的兒子。
更重要的是,侯爺他也不姓解呀!
為了幫我出氣,竟然能扯出這樣的謊。
解青山真是個好人!
看著他認真的眼睛,我點點頭:
「果然虎父無犬子,只有侯爺那般勇武的人,才能生出這樣嫉惡如仇的郎君!」
他似乎是滿意了,痛快喝粥:
「好喝,好喝!比那膳房的都甜!」
角被人拽了拽,馮嬸示意我過去。
「這小郎君……」
用手指了指腦袋,「這里是不是有些病?」
我看著吃得歡快的解青山,「總之……他是個好人。」
只是我沒想到,解青山竟真不走了。
聽我說要送他回城,他如何也不肯。
「不行不行,我得幫你出了這口惡氣再走。」
天天跟著我往山上跑,見什麼都新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