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拒絕了。過去的便過去了,我只想守著我的小店,守著我的阿念,過平靜的日子。
然而,沒過幾天,我的小店便因莫名指控被府查封了。
沈植想要以此來我就范。
我來不及去與他對峙,因為阿念又病了。
是我對不起。娘胎里的顛沛流離,讓從出生就帶著不足之癥,一場尋常的風寒于而言都是鬼門關。
燒得渾滾燙,昏迷中,小手無意識地抓著我,燒得干裂的翕,含混不清地吐出兩個音:「阿……娘……」
那是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開口我。
隨即便開始驚厥,小小的劇烈搐,氣息一點點微弱下去。
在我幾乎要將眼淚哭干時,沈植又出現了。他帶來了金陵請不到的神醫,用上了我本負擔不起的名貴藥材。
我妥協了。
阿念的命保住了。可那場高燒過后,再也說不了話。
沈植確實待我們極好,事事周全,無微不至。他努力地想做一個好丈夫,一個好父親。
可我給不了他任何回饋。我的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系在阿念上,只要平安,怎樣都好,怎樣都行。
再後來,新帝登基,謝家平反。沈植子日漸不好,便帶著我們回了京城沈家。沈家勢利,冷眼與刁難從未斷過。
三年前,沈植病故。臨終前,他握著我的手:「明微,若在沈家過不下去……便去找他吧……我不怨你……」
他眼底是看一切的悲憫:「你時常在夢中哭著喚他的名諱……我便猜到了……阿念的生父,是他,對不對?」
找他?
談何容易。
是想他。
在無數個難熬的深夜里,記憶里那個昳麗又沉靜的眉眼,是我唯一能汲取的微弱暖意。可這份想念,隔著的何止是歲月?
我們都已各自婚嫁,人事全非。民間說帝后是如何伉儷深,于微末時相互扶持……還說他對沈玉容是如何恩寵,予榮華于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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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不是為了阿念,此生此世,我應是鼓不起勇氣,也不敢再去沾染這份沉重的過往,再見他一面。
8
臨近年關,我沒有再進宮探阿念。
因為我在暗中籌劃一件事。我要的,不僅僅是偶爾的探視,而是日后能與阿念日日相見,堂堂正正地守在邊。
那日離宮前,蕭聿讓我回到他邊。我說答應了沈植,要為他服喪三年,還差兩月期滿。
他說好,兩月時間足夠他為我鋪路。
兩月時間也足夠我做很多事,既然邁出了那一步,便沒有再退回去的道理。
自沈家將主意打到阿念上那刻起,我也沒想過要放過他們。
除夕夜,依著規矩,沈家上下齊聚前廳守歲。笑語喧嘩都隔了一層肚皮,落不進人心里。
我心不在焉地撥弄著杯盞,聽著窗外簌簌的落雪聲。
這雪,讓我想起別苑那個唯一和蕭聿共度的除夕。也是這樣的雪夜,他擁著我,在暖融的炭火氣里,許愿歲歲年年,皆能如此相伴。
心口驀地一悸,像是被什麼牽引著,我倏然回首——
廳門不知何時被悄然推開,風雪裹挾著寒意卷,吹得燭火搖曳不定。
風雪中,蕭聿披著玄大氅,姿頎長拔,他就那樣站著,深邃的目穿暖閣的喧囂,準地落在我上。
而他邊,穿著大紅斗篷、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阿念,正雀躍地朝著我揮手。
我怔在原地,一時竟分不清是夢是真。
直到我看見他們后,一臉掩不住得意與張揚的沈玉容。
來得正好。
我心底冷笑一聲,面上卻適時浮現恰到好的驚愕與慌,忙起行禮。
「不知陛下駕臨,有失遠迎,萬恕罪!」
沈家眾人這才如夢初醒,呼啦啦跪倒一片,聲音里是抑不住的狂喜與惶恐,夾雜著沈月容吸氣般的息。
蕭聿淡淡抬手,聲音聽不出緒:「朕出宮賞燈,雪勢漸大,路過國公府,便進來叨擾片刻,躲躲風雪。」
「陛下言重了!陛下、娘娘和公主駕臨,是沈家天大的福氣!」公爹激得聲音發,連忙將人迎上座。
沈月容豈會放過這等獻殷勤機會,忙不迭地親自端了熱茶,特意理了理鬢邊珠花,扭著纖腰上前:「陛下請用茶,暖暖子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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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未說完,便被沈玉容一個眼刀狠狠瞪了回去。
恰在此時,夜空中「咻——啪」幾聲巨響,絢爛的煙花驟然綻開,流溢彩,幾乎照亮半邊天。
阿念興地跑過來,一手拉住我,另一手大膽地拽住了蕭聿的袖,將我們兩人一同拉向窗邊。
隔著寬大的狐裘,他的手狀似無意地覆上我的手背,握住。
煙花在他深邃的瞳仁里不斷盛放、寂滅。他微微側頭,氣息拂過我的耳廓,聲音低沉而清晰,只有我能聽見:
「愿歲歲年年,共歡同樂。」
我的心跳驟然失序。
雪越下越大,綿如絮,毫沒有停歇的意思。
蕭聿順勢便以「雪夜路,恐驚圣駕」為由,留宿沈家。
自然是安置在最好的主院。沈家上下忙得人仰馬翻,只求將這位天子伺候周到。
喧囂漸歇,阿念抱著枕頭來尋我同睡,我聲拒絕了,輕輕了的手心,那是我們之間的小默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