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并非有意傷他,是某天夜里我驚醒,發現有人在扯我的被子,我一抬手,就有道銀出,把他推出去好遠。
「他的就是這麼折的,我沒想到會那般嚴重。」
我不愿回憶那時的景,而今說起,聲音還會不自覺地發抖。
但看師兄愈發沉的臉,生怕錯了時機,他便再沒興趣聽我的來歷,只得著頭皮,倒豆子般繼續道:
「從那以后,胖男人就將我關起來,他不再給我東西吃,還每日人來欺負我。
「但因為有這銀護著,他們無法近我的。」
我攤開雙手告訴師兄,銀非我所控。
似乎只要我到威脅,它就會出現。
師兄審視的眸落在我的掌心,幾乎要將它們盯出來。
我忽記起,這銀也曾傷過他。
「兔叔。」我強作鎮定地深呼吸,為自己辯解,「我沒有胖男人說得那樣壞。」
我沒有霸占他的后山。
是因為一逃出那座宅子,就有人將我進山中。
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,只好躲在半坡的草棚舍里,那兒暖和些,還能看清來追我的人。
我也沒有吃他家百來只。
只吃了兩只。
我實在是太了。
數月來,僅靠野草和樹上掉下的爛果子充,魂識仿若游離在外,讓我無法分辨真實和虛幻。
有一回我夢見自己喝上了湯,清醒后,就見懷中綿綿地躺著一只,已經被擰斷了脖子。
「兔叔,那是我第一次吃,今日是第二次。」
我愧地低下了頭。
看著師兄的影子被斜拉長,延至我的腳邊。
他靜靜地站著,手腕搭在腰側的劍柄上,姿態懶散,好像并不在意我說了什麼。
師兄不應我,我只能一直說下去。
將這半年的經歷,一五一十講給他聽。
從日暮說到天黑,說得口干舌燥,腸轆轆,才聽他緩緩開口:
「你在這兒別,等我。」
我不明所以,老實照做。
師兄閃沒夜中,不過一個饅頭的功夫就回來了。
他不由分說地揪起我的后領,飛上屋頂。
我茫然驚愕:「兔叔?」
師兄皺眉:「再叔,我就把你扔了。」
我閉了。
可跑了幾步,終究沒忍住問:
「我們為什麼要跑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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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兄定定著前方:
「有人在追我們。」
「誰啊?」
「趙家的人。」
沒記錯的話,那個胖男人是姓趙。
「趙家的人為什麼要追我們?」我間一,心跳不由得加快,「是胖男人派來的嗎?他是不是又想來殺我?」
話落時,師兄已帶我飛出十余里外,落在寂靜的城垛上。
月華如水,浸潤著腳下大地與彼此的形。
我抬眼看向師兄。
幾碎發從他額角垂下,隨風過雙頰飛揚,模糊那張本就古井無波的臉。
四目相,師兄平靜地松開我的領,垂眸眨了眨眼,淡聲道:
「他不會再來殺你。
「因為我方才已經把他殺了。」
3
我師兄就這樣了我師兄。
他說我運氣好,正趕上他需要行善積德的時候。
在我恢復記憶前,他會一邊除妖,一邊幫我找爹娘。
但有個前提。
「以后只能管我師兄。」師兄俯湊來,要我看清他的臉,「我看上去很老嗎?比你也大不了幾歲吧?」
師兄說他已忍了我許久,要是再叔,一定給我好看。
我努力作出乖巧的模樣,狠狠點頭:
「知道了,師兄!」
在師兄面前,我不敢造次。
畢竟從見他的第一面起,我就覺得他有點東西。
他說起殺,就像在談論饅頭不一般容易。
提起除妖,更如碾死一只螞蟻似的舉重若輕。
可奇怪的是,我非但不怕他,反倒覺得心中暖暖的。
只是有個問題,一直在我腦子里揮之不去。
「師兄,你不是不殺嗎?」我嚼著饅頭,含糊問道,「那姓趙的胖子也是人呀。」
此時,距我們離開趙家所在的縣城已過了五日。
但在百里之外的小鎮上,還能聽見有關趙胖子暴斃而亡的消息——
「那商終于死啦?」
「誰干的?干得好哇!」
「此乃天降神祝!是哪位俠義之士出手?」
……
街上人們議論紛紛,卻不知他們口中的俠士,正蹲在隔壁無人的巷子里啃饅頭。
師兄同樣含糊地應我:
「我的確不殺,可他是壞人。」
師兄咽下最后一口,撇眼盯向我停在邊的半個饅頭,虎視眈眈。
「壞人不死,就會害了好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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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認為他說得有理,可轉念一想,心難免復雜。
「師兄,怎麼判斷好人和壞人?」
「他們不是欺負你嗎?欺負你的就是壞人。他們還騙了我,騙我的也是壞人。
「貪燒殺搶掠,做這些事的都是壞人。」
師兄頓了頓,抬手一指,「你這饅頭到底吃不吃,不吃給我。」
我早已沒了胃口,悻悻地把剩下的饅頭給師兄。
「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壞人。」
算起來,我在趙家白吃白住是貪,在后山殺是。
師兄殺壞人,會不會某天也殺了我呢?
我心中大駭,對師兄的敬畏又多了幾分。
忐忑之際,卻聽他幽幽道:
「問問便知道了。」
我怔然:「問誰?」
師兄:「問劍。」
他猛然站起,按住腰間的劍柄。
掌心一張一合,劍刃破風而出。
這還是我頭一回看師兄拔劍出鞘的模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