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劍約莫我的一掌寬,漾著琉璃彩。
從頭至尾,先是如朝霞爭輝艷麗,后似清泉漱石凈,再往下——
再往下沒了。
劍戛然而止,劍也在轉瞬間黯淡,化作斑斑銹跡。
我有些驚訝,師兄這麼厲害,居然拿著一把斷劍。
「這劍……」
這劍也太破了吧。
我生怕冒犯了師兄,支支吾吾說不出后話,踟躕時,但聞頭頂一道擊空聲響起。
我仰首定睛,卻見師兄手持斷劍,向我劈來。
那速度之快,讓我一時呆愣在原地,連呼吸都忘了。
完了,師兄突然發瘋要砍我——這是我閉上眼前最后的念頭。
然而幾息過去,預想中的痛并未到來。
我緩緩睜眼,發現那柄斷劍已然憑空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漫天飛羽。
晶瑩的羽映著我的影子,飄飄然將我環繞,
它們拂過我的臉頰,如輕啄般搖曳落下,漸漸在地上形一個旋渦。
我沉浸于這驚艷之景,久久失語。
而師兄就立在這旋渦外著我,眼波無瀾。
不知過了多久,羽悠揚而起,飛回師兄手中,重新凝聚生銹的劍。
我遲鈍地了自己的臉,仿佛那輕的還停留其上。
再看師兄,他也正凝視著自己手中的劍出神。
「師兄?」我小聲喚他,「你的劍怎麼說呀?」
師兄抬眸,神怪異,語調卻仍是平淡:
「它說,你是它見過的最可憐的人。」
4
師兄的劍有個很的名字,善聽。
劍如其名,除惡生輝,斬善生銹。
若非主人了殺念,它在及良善之人時,會自化作翩翩飛羽,是一把徹頭徹尾的圣心劍。
善聽如今只剩半截了。
師兄說,他努力斬殺邪祟妖,是為了讓善聽長回去。
自從知道了此事,我便對善聽格外留意。
旁觀幾回師兄大展手后,我跟在他側,謹慎地了善聽,半信半疑地問:
「師兄,善聽真的會長長嗎?」
看著沒變化啊。
師兄:
「……
「它已經長了一點。」
據說善聽最短的時候,只有一指長。
是師兄一心向善,游歷各除害,才有它如今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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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較于他的輝煌戰績,我有更好奇的事。
「師兄,你是不是殺過很多好人?」
所以善聽才會生銹這樣。
殺了多?為什麼殺他們?
我有許多話想問,可每次一開口,師兄就會撤回一把善聽,不讓我了。
他的脾氣還是不好,但對我多有了幾分寬容:
「管好你自己的事。
「名字想起來了?爹娘想起來了?回家的路會找了?」
「沒、沒,不會找。」
我心虛地耷拉下腦袋,聽見師兄沉沉嘆了聲氣,很是恨鐵不鋼道:
「那你倒是快想。
「跟著我,只會變得更可憐。」
我不太認同這個說法。
雖說忘記了過去,但我覺著,如今的日子也好。
唯一的憾是,幾乎天天吃饅頭。
我跟了師兄沒幾天,就知道他很窮。
有錢人家邪侵擾,會早早請人來驅逐。
只有窮苦的人家,才會等來師兄這樣路見不平的拔劍相助。
自然,他們拿不出什麼厚的報酬,至多是幾個銅錢。
師兄總是坦然接,然后拿銅錢去給我買饅頭。
一天一頓,一頓兩個。
「你之前吃過生,若不是有銀護,早就丟了小命。
「所以要多吃饅頭補補,知道嗎?」
起初我激涕零,連連稱是。
然不過三日,我看著那白花花的團子,屬實是忘本負義,難以下咽。
我有強烈的直覺,從前的自己,應是不吃這東西的。
于是乎,我吃饅頭的時間越變越長。
從一開始狼吞虎咽,到現在拖拖拉拉撕著饅頭皮,味同嚼蠟。
我也想過找師兄求,要他給我買紅棗糕吃。
可每當這念頭一出,目便會下意識落在師兄和我的裳上。
那是一次路遇山洪后,一位老婦人好心送我們的。
師兄的那件破了幾個,我的這件差點破了幾個。
一見到這幾個,我就會默默把撕下的饅頭皮又粘回去,哽咽吞下。
哎,算了,還是吃饅頭吧。
我師兄真的太窮了。
5
我就這麼懂事又善解人意地跟著師兄。
看他一次次劍起劍落。
看善聽一寸寸茁壯長。
終于在善聽長回到四分之三時,師兄告訴我,我們很快要離開中境,踏北原的地盤了。
師兄:「北原后要更加小心。」
我疑:「為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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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兄不懂我的疑:「因為那里遍地都是祝修啊。」
我眨了眨眼:「祝修是什麼?」
這一天,師兄終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。
他斥巨資包下道旁茶水鋪的一塊小木桌,仔細盤問起我來。
「你不知道祝修?」
我搖頭。
「祝是什麼東西,還記得嗎?」
我搖頭。
「四域一境?」
我還是搖頭。
師兄很想罵人:「那你怎麼不早說?」
我有點委屈:「師兄,你也沒問呀。」
師兄沉默了。
好半晌,他淡定抿了口茶,得出結論:
「你不是失憶,你是腦子壞掉了。」
師兄問我是不是石頭變來的,畢竟在這片無妄大陸上隨便抓一個三歲小兒過來,都能數出四域一境。
「東澤西隴,南漠北原,再加一個中境,合稱四域一境。」
師兄順了塊空碟,在上下左右各了片茶葉,在碟緣圍一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