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舉亦瞞過了西隴的人。
即便兩域有合作和聯姻的關系,可仍舊改變不了本質上對立共存、相互牽制的事實。
我爹甚至懷疑,是西隴掌門郁㞹奉違,不滿他推遲婚約,將我擄走。
他心有不滿,卻因聯手鏟除棄祝的計劃尚未徹底完,不得不默默咽下這口氣,暫時按兵不。
然而,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,信任就會慢慢被破土瓦解。
一年來,我爹和郁㞹從起初的齟齬不合,到後來杯弓蛇影,各懷鬼胎。
直到三個月前,郁青寔再次到訪邕宮,事才開始有了轉變。
婚約推遲后,郁青寔回到西隴,代父坐鎮。
時隔多月,他連夜趕赴東澤,只因一時興起。
「亭瞳,那晚西隴下了場大雨,我突然就很想見你。」
夜已深,懸宵閣只有塔尖點了燈。
郁青寔牽著我的手,半個子支在窗臺上,垂眼眺遠燈火通明的另一半邕宮城。
我們曾相過很長的時間,對彼此太過悉。
僅僅是一個詞,便能串連出共同的回憶。
我年時總覺孤單,雖然懸宵閣里服侍我的人很多,可們之中大多數都用頭頂看我。
兄姊們忙于修煉,與我不,弟弟妹妹們有自己的阿娘看顧。
我則只能與布偶為伴。
盡管諾娘給它們注祝力,使它們能跑能跳,能圍著我轉圈,我卻始終不滿足。
而認識郁青寔后,這樣的失落消退了許多。
他從不會拒絕我塞給他的點心,會應答我每一句話。
他還會組裝好玩的機括,在游戲時明正大地贏我。
唯一的缺點是,他是西隴的人,還很聽爹娘的話。
到訪邕宮的時日,每天只在懸宵閣待上兩個時辰便要離開。
有一回他就要走了,天上突然下起了雨。
郁青寔是個極端喜潔的怪人,不舍得裳沾上一點污泥,便立在檐下,靜靜等雨停。
那天他多留了一個時辰,我們多下了一盤棋。
于是我開始學會耍花招,每當郁青寔要走的時候,就去求諾娘降一場雨。
起初拒絕我,說調水上天很難的,要力道四十五層以上的祝修才能做到,沒這個本事。
我說沒關系,只要門前下雨,讓他走不出去就可以。
諾娘答應了。
郁青寔從小就是個八面玲瓏的孩子,看到詭異的雨落下也沒吭聲,面不改地坐回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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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假惺惺替他哀嘆了幾聲,卻藏不住得逞的笑容。
漸漸地,這樣的巧合多了,就常聽懸宵閣的人納悶,怎麼郁主一來就下雨,太稀奇。
我聽了不由得一笑,卻在對上郁青寔的視線后馬上別開了臉,心虛地低下頭去。
過了片刻,我聽見郁青寔也笑了。
後來我們定了親,他出懸宵閣不再有限制,我也沒再要求諾娘降雨。
可雨還是會一如既往地落下,郁青寔也總是一留再留。
「你到底什麼時候走啊?」
「雨停了再走吧。」
「行。」我點點頭,沒趕人。
即便那時我明白,他早已學會用祝氣阻隔泥水。
即便我們都清楚,懸宵閣之外的地方本就沒有雨。
雨幕曾是我和郁青寔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但如今,我猜不他此時提起的用意。
芮旬恩的意識已經被他強行破讀取,他既知悉我失蹤后的經歷,也曉得東澤西隴的謀已被我撞破。
那怎會不知我對他的態度?
都到這份上了,還有再演戲的必要嗎?
我默然,暗自屈了屈手指,反被握得更。
郁青寔面如常,閉了閉眼,側過來看向我。
他繼續道:
「亭瞳,那晚我從西隴連夜趕來,只是想見你一面,可找遍了懸宵閣,都尋你不見。
「于是我想起傅掌門說過的話,他說你太稀有,不甘心將你拱手予西隴,東澤也需要四道祝修。
「當時我就反應過來,你應是被你父親帶走了……亭瞳,你已知曉自己巢祝的份了,對吧?」
郁青寔的聲音很輕,縹緲如氣。
可聽到那兩字的瞬間,我覺這聲音驟然化一細針,無孔不地鉆進我的皮,循著四肢百骸,留下細的劇痛。
恢復記憶后,我一直有意避開這段記憶。
關于巢祝的記憶。
我不敢去想,若是自己沒有逃離邕宮,那另一個我,究竟會有著怎樣的結局?
口一陣,我大口息著,心跳得仿若要炸開。
腦袋嗡嗡直響,斷斷續續摻雜著郁青寔的話。
「你可能是巢祝的事,我在許久以前便知道了,我也知道你注定會為我的妻子,知道你并不討厭我,甚至有點喜歡我。
「亭瞳,與你婚對西隴有利無害,所以這些年來我盡量去取得你的歡心,是理所當然的事。可其實離開了東澤,我很會想起你,因為你對我來說并不是很重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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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青寔的語氣沒有波瀾,眼神卻出骨的麻木,似是下一瞬便會把心剖出來,連同所有的真相,赤淋淋地呈現在我面前。
驀地,他又神扭曲地笑了。
「可那晚的我太過反常,只因見不到你,便讓我很煩躁,也很厭惡,我卻想不明白是為什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