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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懷義跪在丹墀下,額頭著冰涼的磚面,汗從髮際滲下,與地氣混冷的味道。他聽見自己心跳——「咚、咚」——似在計數。他抬起頭的時候,燭影在武則天的睫羽間了一下,那雙眼清冷如刀,卻在最後一瞬落下一抹允諾的

「去吧,懷義。」只是輕輕地說,像把一粒子彈推進膛線。

——去吧,從此你不止是我的藉,你要做我的、我的明堂、我的證明。

白馬寺的晨鐘敲到第七下,他才踏進山門。積雪未化,木魚聲與寒風混在一起,像有人在遠用砂紙磨鐵。僧房氣重,牆角的藤黃剝落,出灰白的骨頭。薛懷義換上素,束帶的時候指節微白——這織線糙,與他這些日子習慣的緞面完全不同。

典座僧遞來剃刀,一盆清水泛著冬日的。「師兄,請。」對方低眉,眼神卻不肯落到他臉上。薛懷義握住刀,冷意從掌心骨。他想起昨夜侍低聲的代:「今後,口稱貧僧,不得妄;但明堂之事,先于一切。」

刀鋒推過髮,「刷」的一聲,黑髮如落雪。他看著水面裡自己潔的頭皮,一瞬恍惚——那個挑著香料擔子的青年死了,就在這一刻。

剃度畢,方丈院焚起沉香。大殿前一枚大銅鐘,口沿刻著「永徽三年重鑄」的字樣,凹陷積了些鹽霜。授的老僧聲音沙啞:「住持之位,非是虛名。明堂在北郊,工匠三百六十,木石萬計,錢糧、香積、譯經、來客,諸務並至。薛師,擔得住?」

薛懷義合十:「擔得住。」他的舌尖嘗到一味,或許是剃刀太利,或許是他咬得太

明堂地基在北郊,選在一片夯土之上。初勘那日,風從黃河口卷來細沙,打在臉上如同針刺。工部的書吏捧著竹簡報數:「楠木大料一百二十株,杉木四百,黃楊梁四十道,石材六千七百塊,工匠起步三百六十,日薪錢五,一月糧兩斗。」竹簡末尾,用朱筆標了一個「急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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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懷義把那片空地踩了一遍又一遍,靴底沾著泥,拔起時會發出黏膩的聲。他記下風向、土層厚薄、鄰近井口的位置,記下遠商旅轔轔的車聲、記下工匠息的頻率。他忽然領悟:一個人被拋進權力心臟時,首先要學會的不是說話,而是「記住」。

「北風重,東側要加護板。」他對來自蜀郡的匠頭說,「梁要九十九杖高,九為極,止于九而稱極,不能逾矩。門闕三,階九,抱鼓石用青白相間。」

匠頭挑眉:「住持好講究。」

「不是講究,是陛下的面。」薛懷義笑了笑,「也是我們的命。」

他開始像一名真正的監工那樣發號施令。霜晨薄暮,木錘敲擊榫眼的聲音「咚、咚、咚」,像寺鐘把白日敲空;燒好的石灰混著雜草灰,帶著嗆人的辣味,嗆出工匠眼角一串水。有人抱怨手裡起了水泡,他只遞過一條布:「裹,繼續。」

第十七日,第一段立柱豎起。四十名壯工拉著纜索,喊聲整齊,繩痕把手心割出一道道紅印。立柱扶正的瞬間,天空有群灰雀掠過,羽翼劃出一弧鉛筆線。薛懷義抬眼,心裡像被那一弧線接住——第一次,他到一種能握住命運的錯覺。

但權力從不只給一隻杯子,它順手也放下毒。

第三十一日,閣(中書)來了一位郎,姓不示人,綠袍玉帶,聲音乾冷:「監修費用超出原簿二,何故?」

薛懷義雙手奉上賬冊:「所用皆上等料。楠木須選年者,否則三載腐朽,為後世笑。且北郊地氣重,基石需加厚三寸。」

不語,手指著賬冊邊緣,那指尖修長,卻像一段曬乾的骨頭。「規格,工部自有制式。住持莫以僧逾矩。」

「我不逾矩。我只遵一個矩——陛下的矩。」薛懷義目澄明,語速不快,卻每字往對方袖子裡塞。

「好個『陛下的矩』。」郎笑意不達眼底,將賬冊摔回案面,漆面一聲悶響。「審計三日後再來。若無據,削撥給,停板三日。」

三日的停板,足以讓工地失序。冬日的風只要進一兩,就會把全局掀翻。薛懷義站在空場中央,嗅著鍋灶裡米發酸的味、泥灰裡夾雜的鹼味,口像被什麼攥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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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他把自己關在白馬寺後院的小僧房,燈芯嗶嗶作響,油煙熏得牆角發黑。桌面攤開四卷《周禮》《考工記》《營造尺牘》《大木作樣》,他一頁一頁翻,手指劃得紙發熱。拇指肚上磨起老繭,他沒覺,只覺得時間在背後他走——像當年千金公主出的一隻手,既是拖拽,也是推搡。

第二天,他把十七項材料細目、五十三加固點、一百二十名工匠分工、三十三條雨雪預案,整整一卷,擺在閣郎面前。末尾只寫了八個字:「願以首領,保其不墜。」

看完,不說話,緩緩合卷,像合上一口棺。他抬眼,用一種難以言狀的神盯住薛懷義:「你很會下注。」

「不,卑僧只會記賬。」

停板令撤回。當日未時,第一圈斗拱起榫。木頭進孔的一刻發出輕微的「咔嗒」,像牙咬住牙,咬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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