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程過半,武則天遣侍來看。侍的靴釘過青石,聲音像有人在數他剩下的步數。
「陛下問:何時可見形制?」
「五十日可見堂貌,百日可。」薛懷義回答,腔裡夯著一口氣。
侍微微點頭,從袖中出一枚小——鎏金小如意,柄尾刻著一個錯字,了一點。「賜你。」
薛懷義接過,指尖掠過那個錯字,指腹沾到金屑的乾味。他忽然明白:賞,不只是恩,更是鎖。這錯字,像一個故意留下的「拼接痕」,提醒他:一切可以被贈予,也就可以被回收。
當夜雪大作,工棚被風掀了兩角。他披著僧氅在場中巡視,風雪拍在臉上如掌。他讓人把麻繩再收一拳,把立柱的鎖釘再擊兩下,看著火盆裡紅炭一團心臟。他想到宮中那個人,想到在龍榻上翻閱奏章的姿勢——指尖按住某一,天下便在那一點下小。他突然不那麼冷了。
白馬寺,反對的聲音並未止息。老講經師當面拈鬚:「佛門清淨地,豈可為權勢所役?」
薛懷義垂目,雙手合十:「清淨,不是退走,而是把塵世安排妥當。若明堂能護天下風雨,佛門何傷?」
講經師冷笑:「你護的,不過一人。」
「一人,即天下的秤錘。」他抬頭,眼神沒有閃躲。兩人的目在空中撞了一下,像兩塊冰。
院牆那邊,晚鐘響了八下。風把鐘聲吹兩截,前半截落在佛殿,後半截落在工地。薛懷義忽然覺得,這兩截聲是一段婚約——白馬寺與明堂、佛與權、清淨與俗務——由他做那線,得起來,就有形;不起來,就撕兩半。
七十九日,明堂外檐出跳形,三十二朵斗拱像三十二隻張開的手,托住屋脊。上梁之日,牛羊三牲陳列,工匠圍場喝下一碗熱酒,臉上泛起冬日裡見的紅。薛懷義站在高,風把僧氅掀得獵獵作響。他抬手,將一枚鎏金鎦子嵌進梁心——那是侍所賜的小如意,被他拆去柄尾,熔一點金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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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此本錯。」他心裡說,「今以錯,鎖此梁。」
梁心合攏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,只是一瞬,所有人的呼吸都定住了。下一瞬,風把彩帶吹開,像有人在天上把一卷紅箋徐徐展開。
侍當場宣口敕:「監修明堂,功可紀。賜紫,封供奉。」
工地一片喧然。有人握拳,有人掉淚,更多的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——像把這八十日的風雪吐回雲裡。
薛懷義只微微俯:「謝恩。」他的眼角餘看見遠白馬寺的屋檐,積雪得低,像一個沉默的問號。
夜深,工地暫歇。他一個人走進未封頂的堂心,四下空闊,腳步聲在木梁間來回彈跳。天窗開了一線,月淌下來,像一條薄薄的水。他把小如意的餘片翻過來,背面那個錯字在月下更清——了那一點,就從「德」變了「惡」,或者從「國」缺了「玉」。他笑了一下,笑裡沒有聲音。
「懷義。」黑暗裡忽然傳來一聲低喚。是閣那位郎,他竟未離去。
「郎君不睡?」
「看你如何睡。」對方走進月,面容半明半暗,「你在明堂裡睡,還是睡在宮裡?」
「我睡在陛下的旨意裡。」薛懷義答。
郎的笑更淡了:「記住,今天你借的是『功』,不是『法』。法在閣,功在工地。功可賞,法可殺。」
風從東北掠來,吹得燈芯發出一聲極輕的嘶鳴。郎轉,擺過木面,留下一點灰白的痕——像誰用筆在他心口畫了一道線,提醒他,越線者死。
第九十九日,堂貌既。武則天駕臨,輦停在新築的青磚道上。仰頭那九十九尺的屋脊,許久未語。侍捧來銅鏡,在鏡裡看見自己眉心的朱砂,像一點火星。說:「好。」
只一字,但足夠。握著轎中的掌心爐,銀炭散出的香像一條看不見的蛇,緩緩盤在薛懷義腳邊。忽然低聲:「懷義,你可知道,明堂不是屋,是旗。」
「懷義知。」他俯首,嗅到袖裡極輕的一縷蘭麝——那味道他再悉不過,是宮中專用,三兩一盒,七盒為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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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把人整個裹進溫水;可溫水下有刀。輕聲:「旗要有人舉,也要有人背。今日風順,旗向南;明日風逆,旗就往回扯。你要站穩,別讓它把你勒斷。」
他應聲:「謹記。」
送駕後,工地上只剩下落日、風,與滿地的木屑。薛懷義在堂心站了很久,直到天像一道被誰用墨刷過的牆。他忽然覺得肩很沉,像有一面看不見的旗真的了下來。那旗邊緣鋒利,若他一失手,立刻便會割頸。
他把那枚鎏金餘片按進梁隙,指腹一按,金面微微凹下去。他想起第一天被賜剃度的清水,想起第十七日立柱的「咔嗒」,想起第三十一日閣郎的骨指,想起第七十九日斗拱齊出的驕傲——這一切像一條繩,繩的另一頭在宮裡,在手裡。
——而他,既是被牽的那個,也是握著自己另一端的那個。
門簾被風挑起半寸,出一截深青的角。
第3章 大雲經立論——助武后稱帝
初春的,晨霧像一層薄灰,把宮城與遠山都抹得模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