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馬寺的鐘聲剛敲到第五下,薛懷義已在藏經閣外候著。昨夜一場冷雨,臺階積著水,他的僧鞋踩上去,發出細碎的「唧啾」聲。
桌案上攤著《大雲經》十卷,紙面因氣微微起伏。幾位譯經高僧圍坐,香爐裡的青煙直上又散,帶著淡淡的松脂味。
「師兄,經文關于‘彌勒後’的註解,仍欠最後一段。」一位名法真的小師低聲提醒。
薛懷義閉目片刻,心裡翻湧的卻不是佛語,而是武則天那雙幽深的眼。曾在寢殿裡對他說:「我若稱帝,世人必以為議。若佛說我乃彌勒後生,可平眾口。」
他睜開眼,筆鋒一轉,在經卷上補下關鍵一句:
「彌勒下生,亦可為佛,轉大法。」
那一瞬,筆尖發出細細的裂響,像刀割木心。
不久之後,朝堂風雲突起。
天樞殿早朝,百列于丹墀之下。天沉,雲層得像一口倒扣的鍋。薛懷義披著僧袍站在閣一隅,手裡握那份《大雲經注釋》。他能覺到袖中那枚鎏金如意餘片的度,像一塊藏在裡的石頭。
史大夫率先出列,高聲奏道:「主稱帝,未有先例。若順此議,恐天下失綱。」
話音剛落,數十名老臣齊聲附議,殿頓時一片震。
武則天坐在高座,神冷峻。的手指在案幾上敲了一下,聲音不大,卻像一柄鎚子敲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「誰說未有先例?」緩緩開口,目掃過眾人,「佛言,彌勒後,不拘男。」
此時,薛懷義上前一步,展開卷軸,聲如洪鐘:
「臣奉白馬寺僧衆所證:《大雲經》有云,彌勒下生,亦可為佛。武皇后乃彌勒佛後,當為唐主,轉大法。」
字字鏗鏘,如金石撞擊。
殿中一片譁然。有人驚訝,有人冷笑,也有人垂首不語。
武則天看著薛懷義,眼底掠過一近乎的讚許。抬手,輕輕一揮:「有佛經為證,何須多辯。議定——立我為皇。」
金鑾殿的風忽然靜止。那一刻,歷史翻到新的頁面。
自此,薛懷義聲勢更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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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馬寺,每日香客如織,地方員絡繹不絕前來「聽經」。他掌管的香火錢與賜金不斷堆高,每一封贈書、每一檀香,幾乎都帶著討好與依附的意味。
夜裡,他回到自己的僧房,窗外是燈火萬點的城。風帶來河水的味與市井的香。他卻很再有早年挑擔的那份寧靜。
法真小師曾勸他:「師兄,佛門以清心為本,何苦染塵如此?」
薛懷義只淡淡一笑:「天下大勢皆塵,我不塵,誰為佛說?」
話一出口,他自己都聽出那聲音裡的銳利。
權力的漩渦很快顯。
明堂竣工之日,武則天親臨。樓閣九十九尺高,彩瓦映日如火。百跪伏,鐘鼓齊鳴。武則天登上高臺,向四方宣布「周」的新國號。
薛懷義立于階下,目送的黃袍在風中翻捲,心中一陣熱。他知道,自己那句「彌勒後」是關鍵的最後一錘。
典禮結束後,武則天召他殿。
「懷義,你做得很好。」語氣和,甚至帶著一笑。
薛懷義跪下,額頭著的地毯,心中卻燃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悸——那是權力的氣息,比香火更醉人。
俯,指尖輕他的肩頭,低語:「你不僅是我的僧,也是我的劍。」
這句話像一枚火印,深深刻進他的骨。
然而,殿外的風聲從未真正止息。
史臺的奏、京兆府的暗探,甚至一些白馬寺的老僧,都在悄悄記錄薛懷義的行跡。有人說他借佛行權,有人說他僧而好,更有人指他侵吞香火錢。
一次夜半,他獨自走過明堂的長廊。風從斗拱間穿過,吹得金銅風鈴叮噹作響。那聲音像一串無形的問號,問他:你是僧,還是權臣?
薛懷義抬頭,看著高聳的屋脊與夜空界的那條線。忽然,他想起最初被賜的小如意——背面那個錯字至今還在袖中。他明白,那是留給自己的形契約:一旦不再合用,這錯字便是索命的符。
他心口一,卻也生出一奇異的狂喜。因為他清楚,能握到這樣的契約,本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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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去夏來,大雲經的經義被反覆抄錄,傳遍天下。武則天的帝位漸漸穩固,而薛懷義的名字,也與明堂、白馬寺並列,被寫奏章與香火簿冊。
然而在每一次朝會、每一次私宴的歡聲背後,他都能聽見另一種聲音:那是夜裡翻的奏疏,是遠不肯消失的反對,是那些冷眼旁觀、伺機而的宰輔與勳戚。
他知道,這一切終將要有一個出口——或是封侯萬戶的榮耀,或是一夜滅頂的深淵。
那晚,他再一次展開那卷寫有「彌勒下生,亦可為佛」的經文。燈火搖曳間,字跡像一行行潰散的烏,盤旋著,似乎在預告下一場更大的風暴。
門外,倒數牌翻到「三」,他還沒決定按哪個鈕。
第4章 恃寵生驕——強奪民,引百彈劾
夏末的,空氣裡混著河水的味與市井的焦油味。午門鐘鼓剛敲到第七下,城東市上卻已傳遍一件事——白馬寺的薛住持,又帶人「收香料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