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一次次以「有嫡立嫡,無嫡立長」上疏,鐵板釘釘地問皇儲之位。有人因此被廷杖至骨裂,卻仍以能「為國本杖」為榮。
皇帝與大臣的拉鋸,幾乎貫穿了朱常洵的年。
他曾趴在暖閣的雕花窗欄上,看著父皇拍案雷霆大喝,無數紅言被拖出午門。年眼裡的火,了他往後一生對權力最初的記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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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萬曆三十年,萬般阻力之下,長子朱常終于被立為太子。
那一天,鄭貴妃在乾清宮的燈影裡淚痕滿面,而朱常洵只覺得天塌地陷。他不明白,父皇明明說過要讓自己做天下之主。
萬曆看著這個最心的兒子,心中也翻湧著不甘。最終,他以另一種方式彌補:賜為封地,斥天下財力營建福王府,給予超越常制的歲祿與銀兩。
「此去,朕要你一生有福無憂。」
這句話了朱常洵的護符,也了他日後的枷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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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此,福王府了帝京外的一座小朝廷。
金磚鋪地,梁上鎏金,府中宴席日日不絕。為取悅父皇,他甚至命工匠仿照廷,建起「紫雲殿」、「寶和樓」。朝中大臣私下譏諷:「先帝耗天下以王,富于大。」
但在朱常洵耳中,這些只是讚譽。他深信這一切是天命所歸,是父皇給自己的「另冊封疆」。
萬曆去世的那一年,京城百素服而哭,的福王府卻燈火通明。他舉杯對賓客說:「先帝已把天下最好的都給了我,還怕什麼?」
這句話傳出京之間,了無數百姓茶餘飯後的暗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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歲月倏忽。到了崇禎年間,河南接連遭旱蝗。民易子而食,橫于市。奏疏一封封自飛往福王府,懇請開倉賑災,卻全被擱置在金漆的書案上。
「那是朝廷的責任。」他對近臣冷冷一句。
即便地方員跪求減稅,他也只淡淡回覆:「本王用的是父皇留下的祖制,豈容更改?」
曾經的父寵,化作一層層自以為無敵的護甲。可在百姓眼中,那只是將自己鎖死的金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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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寺的破窗灑下一線晨,朱常洵從回憶中猛然驚醒。
寺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喊殺聲,像是命運最後的召喚。他著那只早已失去溫度的金匣,心底第一次泛起一個從未承認的念頭:
也許,從萬曆第一次為他改祖制的那一刻起,他的結局就已經寫下。
他咬牙關,卻怎樣也不住口的抖。
父親的恩寵,如今只剩下一層帶的影,正一步步將他推向無可逃避的深淵。
而外頭,大順軍的鐵蹄已經近寺門。
第4章 人心盡失
破曉的,煙灰仍像一張未揭的喪布,籠住滿城焦黑。昨夜的火雖已漸息,但街道上依舊迴盪著與恐懼的呼吸。
幾年前,這裡還是「富于大」的繁華之地。金市夜不閉戶,茶肆燈火連宵。可從連年旱蝗開始,一切都像被無形的手扭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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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初,是連月不雨。田裡裂足以藏下一隻手臂。再來是蝗災,一夜之間,綠的莊稼變空地。
民水般湧向城門,祈求一口存命的糧。有人高聲呼喊:「福王開倉,萬姓得救!」
可等來的,是更重的賦稅與額外的徭役。福王府照舊張燈結綵,酒樓裡仍有歌舞。城外的人群一次次被拒之門外,只能在城牆下點起枯柴求暖,直到倒斃。
與凍土混一,春風吹來,也只是另一腐敗的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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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南巡和諸郡守不止一次上疏,懇求福王出資賑災。信使在府門外一跪就是三日,最後只得到一封冷的回帖:「本王俸祿自有定數,賑荒非藩府職責。」
民怨積暗河。市井之中開始流傳歌謠:「福王一笑,百姓添災。」有人在夜裡往府門潑水,磚間漸漸沁出腥紅的裂痕。
一名書生在街角低聲對同伴說:「天若有眼,終有一日他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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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自的大順軍,正是沿著這條暗河而來。
當百姓得知流寇近時,竟有人在暗中指路。守城的士卒早被荒掏空,數十兩銀就能換來一缺口。
城破那夜,有民眾甚至悄悄在自家屋頂起白旗,只盼兵鋒繞過自家門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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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寧與流寇,不與王府!」這句話,像火焰般穿過的每一條胡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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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王終于在恐懼中鬆口。當大順軍近時,他倉皇調出府中庫銀,想要募兵守城。可已經沒有人願意為他死戰。
三日前,他下令徵兵的告示一張張上城牆,卻很快被百姓撕碎片。
一位老卒冷笑:「我們的骨頭早給他吃盡,如今還想要命?」
募兵的旗幟在風中獨自翻飛,下面空無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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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破後的清晨,街道上滿是抖的影。
一名婦人帶著骨瘦如柴的孩子,在被燒焦的牆角默默燃起一縷紙灰。低低喃喃:「城裡的米,早該分給我們的……」
那聲音像一把細長的刀,割在每一個路過者的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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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寺中,朱常洵也終于明白,自己失去的不僅是金銀與城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