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自端坐主位,黑甲未解,眉眼在火中顯得冷峻。副將李過舉杯,朗聲道:「闖王威震天下,百姓從此得息戰禍!」滿堂將士齊聲應和,杯盞擊一片金鐵之聲。
然而席間的另一張桌案上,卻擺著一口銅鼎。鼎蓋閉,白氣若有若無。有人低聲竊語:「聽說裡頭有鹿與……王同煮。」
話音剛落,眾人齊齊一震。那是一種介于好奇與恐懼之間的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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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,被押往行營的朱常洵雙手反縛,坐在一輛破車裡。車碾過碎石,他每顛一次,心就像被撕開一寸。耳邊約傳來的,不只是士卒的腳步聲,還有那些愈傳愈烈的傳言——有人說他將被「活割」,有人說要「與鹿同煮」。
「不……不會的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卻連自己都無法說服。
押解的士兵聽見他的聲音,只冷冷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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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宴漸深夜,火映得天邊都是赤紅。李自忽然起,掃視全場,聲音清冷:「諸將聽令,今夜只論功賞,不談殘酷。百姓求生,我等自當示以仁義。」
短短幾句,讓場中議論的聲浪頓時下去。李過低聲上前:「闖王,要如何置福王?」
李自向遠那輛押送的車輛,沉默片刻,終于開口:「罪有應得。但天下要的,是一個乾淨的了斷,而非嗜的戲文。」
他的一字一句,像鐵錘敲在夜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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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流言,早已像風一樣散開。
自破曉起,城中的茶肆與廟口都在低語:「聽說昨夜福王被割下一塊,當場下酒。」有人拍發誓是親眼所見;有人則說是從逃兵口中聽到的。
話傳一夜,便化作「福祿宴」三字,夾著驚懼與獵奇,如野火燎原。
就連大順軍中的年輕士卒,也有人暗暗好奇:究竟是真的刑罰,還是只是象徵的懲戒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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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日後,兩名舊日服侍福王的承奉太監,懇請收殮。李自意外地允許,並下令:「不得辱其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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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他們打開那輛封閉的囚車時,看到的是一刀劍穿心卻完完整整的。太監抱痛哭,還對守軍叩謝。
這一幕,被多名城中百姓遠遠看在眼裡,也被一些書生悄悄記在筆下。
——
可另一邊,傳說依舊在滋長。
有市井說書人添油加醋地描述:李自在鼎前大笑,親手割下福王的一塊,投鹿湯中,又他自己吞下。每一句話都換來圍觀者的驚呼。
「你可親眼見過?」有人問。
說書人只是神一笑:「耳目所及,又豈止一雙?」
于是,「福祿宴」漸漸了比真相更有力的事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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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寺後院,一名年老的僧人悄悄埋葬了朱常洵的部分。他低聲念誦經文,最後輕輕嘆息:「世間善惡,本就一念之隔。究竟是誰吃誰,誰又真能說得清?」
灰白的天中,那口小小的墓靜默無語。
——
數年後,《明史》記錄下來的,是「二承奉伏哭,乞一棺收王骨,賊義而許之」這樣冷峻的一句。可在民間,福祿宴的故事卻愈傳愈烈,越過山河,寫進坊間筆記。
一真一幻,誰也無法全然否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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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沉,城外的風聲如舊。李自立于破城的殘垣上,遠京師的方向。那裡的天子還不知,自己最沃的基已被徹底掘空。
他心底掠過一冷意:
「比金銀更快的,是傳言;比刀劍更狠的,是人心。」
而關于「福祿宴」的傳說,也將隨著他下一步的征戰,一同席捲天下,為無法抹去的影子。
第7章 墓志翻案
盛夏的驟雨過後,的天邊罩著一層洗盡塵火的青黛。城西一隅,新修的城牆還帶著昨夜雷電劈出的焦痕。就在那片靜默的瓦灰之下,一座不起眼的封土,藏著一段仍在燃燒的謎團——福王朱常洵的墳冢。
青草沿著墓坡蜿蜒生長,雨珠在葉尖滾。風過時,草叢深約傳來蟬鳴,如同無盡的耳語。石碑斑駁,上頭「大明福王之墓」幾字依然堅冷亮,仿佛經歷多風雨,也不肯化為塵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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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早,一隊從京師遠道而來的史踏著泥濘而至。領隊的程文度頭戴方巾,上青氅了一半,卻不肯歇腳。他已在路上輾轉數月,只為核實一個困擾朝野多年的問題:福王究竟是被軍「活割同煮」,還是得以安葬?
隨行的年輕修史名沈行止,雙目清亮,懷中藏著剛抄錄的各地野史筆記。他著眼前看似普通的墓冢,不免低聲嘆:「這裡竟如此寂寞,與傳聞的腥風雨判若兩境。」
程文度不語,只示意工匠開封。鐵錘擊在封泥上,發出沉悶的迴響,像是敲打在歷史的腔裡。
泥封漸裂,土的氣味與古老木料的乾一同散出。當厚重的石門被緩緩推開時,一久封的冷氣如同幽魂般涌上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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燈籠映照下的甬道而悠長,壁上垂下歲月積的水痕。程文度俯而,步步皆是回音。走到最深,他們看見一塊壙志橫陳于壁。
那是一整塊青石,字跡沉穩工整:「大明福王,崇禎十七年三月,遇變薨于……得賊義而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