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書驚京——一封書揭開殺妻弒母與帝國暗湧
萬曆十八年仲夏,京師悶熱得像罩了一層鉛。
鼓樓初更未盡,石板街上還掛著夜霧,遠遠便聽見驛騎破風的蹄聲,如同利箭連環。守午門的校尉正打盹,聽得那聲勢,猛然抬頭,只見一名驛卒披塵挾雨衝上丹陛,懷中抱一卷被鮮浸的狀紙。那已由深轉黯,在燈影下像凝的黑漆。
「書?」校尉聲音發。
驛卒咬牙點頭,雙膝一沉,將書高舉過頂。校尉不敢怠慢,親押午門左掖,舉燭奔向大理寺。
大理寺署原本靜極,只餘壺滴答。刑房主簿鄭嵩披出來,燭焰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暗。他接過那卷書,指尖一,痂糙,像刮在骨上。他深吸一口氣,小心剝開外封,與墨相錯,字畫歪斜卻力紙背——
「臣張時照叩首。播州宣使楊應龍,悖逆天理,寵妾滅妻,弒其岳母,焚族滅口;縱部曲割民為宦,奪婦為絹,侵吞司庫,殺長、抄沒親叔;日夜捕殘,盡滅張氏。臣泣請命——」
字未讀盡,鄭嵩已覺後背一陣發寒。以上事事,單拎一條皆足驚座,何況集于一人。
他抬眸,見驛卒發白,臂膀仍高舉,似怕稍稍鬆懈,這封書便會在世上失了依憑。
鄭嵩吩咐:「茶。」又止住,「算了,先呈。」
一刻之後,寺卿馬廷玉披甲服至。這位掌刑之臣目如冷鐵,掃過書,眉峰微蹙,旋即決斷:「以急遞呈閣,並請批。」
銅鐘三響,宮門尚未完全啟封,紅漆匣已由侍接過,踩著水進紫。
宮城深,案上香煙徐徐,萬曆帝半倚榻,披輕裘,側耳聽著外頭蟬聲。侍呈上紅匣,他掀眼皮,只掃了幾字,便把筆擱下,淡淡道:「著彼自省,毋擾民。」
侍低應,退步而出。筆未及濡墨,這樁足以震西南的案牘,便被四字輕輕卸開。
閣中書房燈盞齊明,首輔申時行讀完傳批,了眉心。他諳帝心,也知西南山水險惡、土司世居,稍有不慎,烽煙四起。可他更清楚,書之重,非比尋常陳訴;能把自家姓命在案上的,多半已退無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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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時行將批回填起,筆尖在紙上停了停,終究什麼也沒再添。牆外,晨鼓將作,白霧翻湧,像是巨的呼息。
書既出,波紋已在帝都最寂靜的時刻擴散。
——
書的每一筆,皆由永川的夜裡磨出。
張時照帶著殘餘族人翻山越嶺,襟上還有未乾的跡。前一夜,他趕至張府時,院燭已,門簾垂落,像一張無聲的黑口。他踉蹌,只見堂中席案翻覆,牆上斑斑紅痕自簷角拖至地沿,一路蜿蜒向室。
他不敢看,也不能不看。當他在室門檻前踉蹌跪倒,手心抵在冰冷的木檻上,視野裡只剩下一種讓人窒息的空白。有人踢了踢他肩頭,說話聲從幽暗裡傳來,冷而漫不經心:「來遲一步。」
那聲音像從井底飄上來,張時照猛然抬頭,看見提燭的家丁面無表,袖口被染黑。旁邊還站著兩名披甲的部曲,腰間的短刃尚未淨。
張時照閉了閉眼,腔裡一冰冷的怒火鬱結。他是地方小吏,深知什麼該說,什麼不能說。那一刻,所有話都卡在嚨,只餘下「走」這一個字。
他扶起尚有氣的族人,將老人背在肩上,抱起孩,穿屋而過。黑夜裡,犬吠先一步響起,接著是獵號,接著是山火自遠升騰。這些聲響追著他們,像一張看不見的網。
逃亡的第一夜,他們匿于竹林,水裳。第二夜,輾轉至溪澗邊,手裡的乾糧只剩一把糗餅。第三夜,走岔了道,撞進一片荊棘,孩的哭聲堵在嗓子裡,被大人按進懷裡,哭也不敢哭出聲。
到了第四夜,遠山徑忽起馬鈴,鐵蹄踢碎石子。張時照將人帶下坡,兩手合抱,推開一塊覆滿青苔的石板,出一條羊腸小道。這條小道曾經用于運鹽,有人知。他們在漆黑中索,掌心磨破皮,石壁滲出的水沿著指落。
第五日,天微白,雲層像被刀切開一道口子。一隊苗人獵手自谷口而出,形矯健,弓弦在指間彈,眼神卻與張時照相時稍稍放。頭目認出他來,沉聲道:「上若求自保,此地非久留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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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時照抱拳,簡短述明來由。頭目沉默良久,遞出一束藥草與兩張乾,指了指更窄的一道崖:「那裡有風,直通上游驛路。可上,可遠。」
他們用兩日攀上風,中風如刀,吹得火石僅存的星都抖。孩子得直髮抖,老人咳得腔發疼。張時照碎藥草,含在口中,舌發苦,像嚼著青銅。他不敢回頭,因為每回頭一次,那院的景就會在眼前更清晰一分。
穿出風的那刻,天已大亮。山外驛路寬了,車轍錯,人聲遠遠傳來,像另一個世界。張時照把書在懷中,手心燙而心口冷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就再無退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