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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換了三匹馬,兩驛站不敢明言,僅用眼神示意,匆匆遞上水囊與麻餅。他在路上不敢睡,只在馬背上打盹一瞬,便被夢魘驚醒。每一次驚醒,他都覺那封書更重,像一塊鉛,將他整個人往前推。

進京那夜,長街無人,燈火稀疏,城牆在夜裡像一座龐大的黑山。張時照托人通關,兩名老兵一言不發地打量他,最後在暗向他拱了拱手。他知道,那不是對他,而是對那封書。

——

批冷淡,消息傳回西南時,海龍屯的夜正深。

山霧自谷底升起,將沉甸甸的城牆半淹在白氣裡。城石道,火把沿牆而立,火像一串風裡抖的紅魚。

楊應龍站在牆後。風從他額角掠過,帶著草木味。他的披風用金線織了雲紋,並不華,卻極重;重得像是把他與整座山綁在一起。

親信匍匐在地,低聲啟奏:「京師有批。言『自省』,且勿擾民。」

楊應龍沒有立刻說話。他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木槌敲石的聲音——那是城新修的暗磚,為的是萬一封鎖時,糧囤可以由地道轉運。他又聽見馬槽裡馬鼻噴氣,還有鍛坊的火焰吞吐。這些聲音疊,像一曲低沉而漫長的前奏。

他終于笑了一下,笑意不達眼底:「不擾民?」

那笑聲極淡,卻讓跪在地上的人背上冒出寒汗。

「朝廷遠在千里之外,一紙空文。這座山,這些人,都在我腳下。讓我『自省』?」他緩緩道,聲音像在石壁上,「我自會省。省誰該活,省誰該死。」

親信不敢抬頭。

楊應龍轉下了牆,腳步在石階上踩出清晰的節拍。他走過演武場,場上列陣的青壯一,眼神銳利。他又走過府庫房,銅鎖黑亮,管庫的老者躬而立。走到最後,他站在一扇木門前,指尖輕輕門上的鐵飾。

傳出子低低的笑,像羽拂過水面。門開了一道出一截紅白相間的袖子。那子聲音甜潤:「大人夜寒,何不進來歇歇?」

楊應龍看著那截袖子,眼神沉了沉,終究把手放下:「改日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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闔上,笑聲消散。他負手回到正廳,取過案上一卷舊簿,那是五司七姓的世家名冊。每一姓後面都有細的小字,記著各家田地、部曲、私鹽、牛馬,甚至婚喪喜慶的往來。這些字彷彿一線,將整個播州纏得死死的。他的指腹緩緩掠過那些字,像在一張看不見的網。

「開列。」他淡淡吩咐。

幕僚提筆,待命。

「先從何氏與羅氏起。」「何氏?」幕僚抬眼。

「他們最早投書貴。」

筆尖在紙上落下第一點的時候,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陣,火把噼啪作響。

——

京師這邊,書傳閱過閣、六部,像一道影,悄悄在許多人的心口。

兵部尚書聽完通報,沉許久,只吐了兩個字:「難辦。」

刑部侍郎卻冷笑:「是難辦。可這種『難辦』,若再拖下去,便要變『辦不了』。」

「陛下意旨如此。」有人低聲音。

刑部侍郎不再言語,只把手中折扇合上,骨節喀的一聲。

申時行夜裡還在書房,不點大燈,只點一盞小燈。他把書又看了一遍,從「寵妾滅妻」四字慢慢抬起視線,看向窗外黑的天。他知道,播州那塊地方,並不是一紙令、一道詔可以撬的巨石。那是千年的山勢,世族、土司、部曲編織出的秩序,像纏繞樹的老藤,剪斷一截,另有十截繞上來。

可他也知道,若不剪,終有一日會勒樹幹。

申時行收好書,吹熄燈。黑暗落下的一瞬間,他聽見城外某傳來極遠的犬吠,很快又被夜吞沒。

——

永川的夜霧後退了一寸,山谷出更深的一層黑。張時照與族人在一間草棚裡靠著彼此取暖。火堆裡燼灰將熄,老人呼吸微弱,孩子捂著肚子打盹,角黏著一粒糗餅屑。

張時照沒睡。他把書的副本拆開又合上,合上又拆開。他在腦海裡一遍一遍回想那日午後。

那日風極熱,屋簷下曬著剛晾的谷穗。院裡有,兩個婢在水缸邊小聲說笑。室傳出竹聲,曲調輕快。門簾忽地掀起,田氏的影子先過來,腰極細,步子像踩著雲。笑,眼尾卻是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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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應龍的腳步有一瞬不穩,像是酒意翻湧。他也笑,笑裡帶著怒:「你說,學你?」

田氏掩:「妾哪敢學正夫人。夫人學得好,學得像,學到連夫君都信了妾與那人……」

話未完,簾後有一聲低呼。那聲音短促,像被誰住了嚨。接著是席案落的聲響,瓷盞碎裂,水漬沿青石一路灑進院子。

之後的聲音,張時照在記憶裡不肯細看。他只記得院中的風忽然停了,整座宅子像沉水底。再之後,門外的犬吠把他從水底拽出來,他奔過去時,看見兩名部曲提著東西出來,袖口而黏。

他問:「大人呢?」

那兩人看他一眼,眼神淡淡,像看一隻遠來的飛蟲:「在裡頭自省。」

自省。張時照覺得這兩個字像粘在牙齒上的冷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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