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明白,這兩個字從此會在別的地方再度出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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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龍屯的晨霧散得慢,一直到天近午,山影才清晰。演武場上,鼓聲忽止忽起。楊應龍走上一高臺,臺下列陣如牆。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楚地進每個人的耳朵:「明朝遠,山在近。我的令在此,誰敢違?」
列陣者齊聲叩首,臂甲相擊,發出低悶的響。
楊應龍擺了擺手,旁邊的幕僚展開一張布軍圖,上面以紅黑兩標示山道、河谷、卡口與屯堡。紅點在一些不起眼的位置,像星火。他指尖落下:「加固這幾,糧囤換堆。暗磚驗一次,防水封一次。城外三十里所有山徑,標記、清障,遇陌生人,先聲後問話。」
一名年輕的什長出列,抱拳領命,眼睛如刃。
「還有。」楊應龍頓了頓,「五司七姓,該給誰敬酒,該給誰遞刀,你們心裡有數。」
臺下人群的呼吸同時重了一下。這句話沒有名字,卻人人聽得明白。
他轉下臺,走過列陣,忽地停在一名年前。年不過十六七歲,腰細肩窄,握槍的手卻穩。楊應龍看了他片刻,問:「你什麼?」
年沉聲道:「楊可棟。」
空氣一瞬間像被冰住。幾名校尉下意識看向主位。
楊應龍負手,眉峰未,只嗯了一聲:「好名字。回去把槍頭再磨利些。」
年重重應下。
楊應龍背影很直,從裡穿過時,影子拉得極長。他的步子沒有一猶疑,仿佛他走的不是石道,而是一條他為自己與整座山砌出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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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永川的草棚裡,火苗小得可憐。老人已睡,孩子也睡。張時照把外衫鋪在地上,坐在門邊,一隻手搭在刀鞘上,另一隻手按著心口的書。他聽見很遠的地方有人走路,腳步輕,像是在雪上。他握了刀柄,那腳步卻在門外停住,沒有再近一步。
他不言語,只呼出一口長氣,像把腔裡的冰吐出去。他知道,京師的批不會很快回來,就算回來,也未必是他盼的那一句。可他也知道,事已不是他一人的事。
他抬頭看向天。夜空沒有星,黑得沉,像一口深井。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井底,頭頂那一黑,便是天。他手,什麼也抓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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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手收回來,屈在膝上。膝骨抵在掌心,生疼,像提醒他還活著。
「活著就好。」他對自己低聲說。
火堆忽地跳了一下,像有人在暗中往裡添了一極細的柴。火短暫地亮一瞬,照出他眼裡一點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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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城裡,夜涼漸深。萬曆帝獨坐榻,沉香已燒至灰盡,香爐中間留下一個小小的紅心。他翻看別的奏牘,江南的鹽課、北邊的墩臺、河道的潰口,一樁樁一件件,像無盡的細沙從指過。
案角那方紅匣沒有再被。侍悄聲進退,誰也不提那四個字。
外殿的道在月下泛白,匾額上的金字沉默無聲。偶爾有風,風聲像從地底通過,帶著古老的、讓人不安的共鳴。
萬曆帝放下筆,目落在黑暗裡無形的一點。他很清楚,帝國是靠秩序維持的,而秩序有時需要忽視某些刺眼之。忽視,並不解決,但可以換得時間。時間,才是他最需要的。
他猝然覺得倦,抬手了太。
侍輕聲道:「陛下當歇。」
他嗯了一聲,垂下眼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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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千里之外,山風推著雲,雲著山。海龍屯,鍛坊的火舌著鐵,叮叮噹噹的聲響像雨點落在石面,、狠、持久。軍一件件出爐,暗磚一塊塊落席,糧囤一囤囤封口。每一個作都沒有聲張,卻像在積蓄一場不再可逆的力量。
城外更遠些的地方,五司七姓各家的祠堂裡,長明燈在夜風中微微抖。白泥田氏的長者合上手中族譜,目沉火深。羅氏的主按住桌沿,一語不發。張氏的族人守在祠門,臉在燈影下時明時暗。每一家心裡都亮,誰向哪一邊靠近,誰要被推向哪一深淵。
再遠些,貴衙署裡的巡按手胡須,思量著一紙奏章的措辭,是「建請改流」還是「暫緩觀釁」。措辭不同,背後牽引的,便是場另一套冷冰冰的盤算。
所有的聲音、燈火、足音,匯在一條看不見的暗河裡。暗河在地底奔流,日夜不息。
這一夜,沒有人聽見暗河的嘶鳴。只有山知道,只有風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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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將曙未曙的時候,京師東市的第一家豆腐鋪揭了門板。鋪子裡的學徒打了個呵欠,抬眼看見街角一名差役匆匆而過,腰間符牌在晨霧裡一晃一晃。學徒不知道他趕著去哪兒,也不會知道,今日起,他將在一個名字前多學會低頭。
同一時辰,永川草棚的門被輕輕推開。張時照醒來,手還搭在刀柄上。他看著門口站著的那個人,愣了一息,隨即起抱拳:「頭目。」
苗人頭目上還帶著風,他把一個裹得的包袱放在地上:「藥。路還長。」
張時照接過,眼底的像被誰用清水洗了一下。他啞聲道:「謝。」
頭目轉時,腳步極輕。他走出兩步,又停下,頭也不回地說:「昨夜山上風怪,像有人在推雲。

